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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傳」中的天人關係(下)
作者是 傅佩榮教授   

 

 

「易傳」中的天人關係(下)

 

 

 

台大哲學系傅佩榮教授

摘錄:《國際道家雜誌》

 

 

 

三、鬼神的角色

 

        易傳中,「神」字有三種用法。首先,神或鬼神仍指傳統所謂的某種實體,其特色是人類可以察覺的。﹝32﹞鬼神對於人的吉凶禍福頗有影響。﹝33﹞「人謀」與「鬼謀」對一般百姓具有同等價值。[34]然而,做為實體存在的鬼神並不表現主動的意思,只是依循變化之道而已[35]

 

        緊接著這種用法,我們可以肯定「神」的第二種意義係指變化而言。譬如,「陰陽不測之謂神」(繫辭上);同時,「窮神知化,德之盛也」(繫辭下),即以「神」代表神妙的變化法則。「神」因此用來

形容占筮之物,如「天生神物」(繫辭上),又用來形容天道,如「天之神道」(彖:觀)。

第三層意義的「神」就更加超離「鬼神」原意,用來形容聖人掌握變化原理時極高的境界。[36]「至神」一詞指這一原理,又指聖人的心境。[37]易傳屢言「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繫辭上),「其人」正是指聖人而言。唯有聖人可以「神而化之,使民宜之」(繫辭下)。

 

        「神」的第三層意義在易傳中占有重要地位。它描述人的最高智慧;[38]這種智慧正是聖人藉以辨明吉凶者。[39]聖人充分了解變化之道與吉凶之理,進而產生先見之明的智慧。根據這種知幾之神,易傳才能說:「神以知來,知以藏往」(繫辭上)。「神」是洞見未來,而「知」是察鑒過去,兩者都是人類能力所能達到的極高境界。

 

        聖人這種「神明之德」正所以造成以下效用:「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繫辭上)。

 

四、聖人的身份

       

        如上所述,聖人不僅代表完美的人格典型,具備極高的智慧、能力、與品德,同時也代表了傳統上代天行教的聖王。聖人的雙重身份在易傳中清楚可見。

我們根據以下四點觀察,可以肯定聖人即指古代聖王。

 

第一,商周以來,唯帝王可以祭祀上帝。這項傳統仍然保存於易傳中。[40]由於「聖人」亦享有此一特權,[41]他們必定是指聖王。

 

其次,「繫辭」提及與作易有關的人,諸如伏羲、神農、黃帝、唐堯、虞舜等,無一不是古代帝王。此外還有「後世聖人」在文化製作上庚續發展;他們的所作所為也都屬於帝王的事功。[42]事實上,只有合格的帝王,亦即成就斐然的帝王,才能被稱為聖人。

 

第三,聖人與萬民、天下總是對稱並舉,充分顯示他們的偉大統治功效。[43]除非聖人是天下萬民的領袖,可以對百姓產生明確的教化作用,否則這種用法毫無意義可言。

 

第四,最重要的一點是,聖人總是依循天之道。他們不僅法天,而且與天地並稱,扮演了互補的角色。譬如,「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繫辭下);這個「位」字顯示了聖人即帝王。理由十分明白:「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彖:頤)。

聖人做為君王,深具「憂患」之心;這種「憂患」是天地所不與聞的。[44]至於聖人所憂者何事,「繫辭」記載最初的聖王製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繫辭下)。其目的仍是為了百姓;聖人由此「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繫辭上)。

 

        前面這句引文中的「天下」係指百姓而言;其中提到的三項任務說明了聖人的關心及作法。45我們從第三項任務談起:為了替百姓判斷吉凶禍福,聖人必須具備完善的智慧。根據記載,古者庖犧氏「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繫辭下)。聖人繼志述事,「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其吉凶」(繫辭上)。聖人的智慧表現於觀察的本領,同時從不離開實際的與教育的目標。這一目標具體說來是「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繫辭下)。

 

        再談「以定天下之業」。聖人在這方面必須具備最高的能力。易傳相信,「天地設位,聖人成能」(繫辭下)。像「開物成務」的成務,「崇德廣業」的廣業,都不是容易辦到的事。易傳對後世聖人的功績有一段描述:「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以宮室……」「古之葬者……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繫辭下)。這樣的聖人當然可以為民父母。我們明白何以易傳會說:「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繫辭上)。

至於「以通天下之志」,則必須聖人本身具備極高的品德。[46]易傳論及品德的內容時,仍然謹守儒家傳統,以「仁義」為首要之德。[47]至於什麼是仁義,以及仁義與人性的關係,仁義與天的關連,則並無詳細說明。

易傳似乎不以「聖人」為一般百姓可能取法達成的楷模。聖人「如何」成就不平凡的才性,易傳並未詳述。[48]易傳說的比較多的,倒是君子「如何」成就為一位君子。假使我們以聖人為人道的典型、天道的體現,那麼君子可以說是「希聖者」,亦即在成聖之途上邁進的人。

 

        儘君子的原意與政治地位有些牽連,[49]易傳談及君子時,總是強調君子之做為效法天地之道的楷模,並且專務於修行品德。稍舉數例以明:

 

(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象:乾)

 

(二)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象:坤)

 

(三)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文言:坤)

 

(四)君子以遏亞揚善,順天休命。(象:大有)

 

由於不斷努力修行,君子乃在某種程度上肖似聖人:

 

(一)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彖:同人)

 

(二)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彖:剝)

 

(三)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繫辭上)

 

        由此觀之,我們不難了解何以君子能夠「致命遂志」(象:坤),[50]就是遇到任何困難障礙也不肯放棄自己的志向,寧死不負志節。具備這種堅毅的定力,君子最後必能成就偉大的人格。乾卦文言傳形君子:「禮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

 

        綜上所述,我們深深體會儒家的典型關懷是要以人力參贊天地的化育。儒家心目中的宇宙與個人,總是處在相輔相成的和諧境界。文言傳對於這種理想,曾有極精采的描寫:

「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51]

 

 

〔注釋〕

32「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繫辭上)。

33參看彖:謙;文言:乾。

34參看繫辭下。

35「子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繫辭上)。「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繫辭上)。

36張岱年主張「神」的三義是指:(一)萬物的奇妙變化,(二)人的智慧與品德的最高境界,(三)「卦」在預測未來的神秘作用。見張氏,頁一三三。管者以(二)(三)兩義合為一義,因為聖人的智慧主要表現在貞定未來之吉凶方面。

37「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繫辭上)。

38「子曰,知幾其神乎」(繫辭下)。

39理由是:「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 也」(繫辭下)

40例如:「王用享于帝吉」(爻辭:益);「先王以享於帝立廟」(象:渙)。

41「聖人亨以享上帝」(彖:鼎)。

42見繫辭下。

43譬如,「聖人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彖:觀);「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彖:咸);「聖人養賢以及萬民」(彖:頤)等。

44天地之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繫辭上)。理由是天地之道「無心」。見錢鍾書的討論,卷一,頁四二──四三。

45張岱年亦約略談到這一點,見頁一四一。

46「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繫辭上)。

47見繫辭下,以及說卦之「立人之道,曰仁與義」。

48易傳提到兩段與聖人修德有關的話,但是都不夠清楚。其一是「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繫辭上)。「洗」字可以解為「先」,表示「啟明」之意。見高亨,「大傳」頁五三五,五五二。這一點仍在爭議中。見錢鍾書,卷一,頁四六──四七。其二是「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乎!」(繫辭上)在此,「齋戒」一詞可以表示尊敬與惕勉之心態。見高亨,「大傳」,頁五三六。

49例如,「君子思不出其位」(象:艮),就暗示君子在政治上負責某種職位。

50劉百閔認為,這樣的君子簡直具備康德所謂的「無上道德命令」。見劉氏,頁二五五。

51關於此段之詳細發揮,參看方東美,頁一六○──六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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