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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道德經研釋(六)
作者是 李亨利 博士   

 

老子道德經研釋(六)
 
 
日期:1986-07
國際道家學術總會 總會長 李亨利 博士
摘錄:《道家雜誌第 9、10期》
 
 
上篇      安民第三
 
 
原文:
 
      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貴難得之貨。
      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
 
 
研釋 :
 
      不尚12,使34不爭5;不貴6難得7之貨8
      ,使民不為910;不見111213,使民1415
       不亂16
 
 
註釋:
 
1「尚」當動詞用。有尊崇、貴及上的意思。
 
    王粥老子注曰:「尚者,嘉之名也。」字彙曰:「尚,尊也。」
 
    禮記檀弓上曰:「夏后氏尚黑,殷人尚白,周人尚赤。」
  注曰:「尚,謂有事尊之於其黨也。」
 
    又河上公道德真經註以「貴」訓「尚」取之於孟子盡心曰:「王子塾
  曰:『士何事?』孟子曰:『尚至』。」趙注曰:「尚,上也。
  士當貴上於用志也。」
 
    然而按景龍道德經碑、唐人寫本殘卷、道德真經次解、准南齊俗訓
    引及帛書老子都將此「尚」作「上」。如
 
    說文通訓定聲曰:「尚,叚借為上。」 
    禮記曲禮下曰:「操幣圭壁,則尚左手。」疏曰:「尚,上也。」
 
2「賢」為名詞。按古今諸家以為有下列四種看法:
 
1. 指「賢」為「名」:如
 
    明釋德清老子道德經解曰:「尚賢,好名也。名,爭之端也。」
 
    明彭好古道德經註曰:「不尚賢,絕名心。」
 
2. 指「賢」為「名譽」「談說」「才氣」:如
 
    清章炳麟曰:「老之言賢者,謂名譽、談說、才氣也。不尚名譽
  ,故無朋黨,不尊談說,故無游士,不貴才氣,故無驟官。」 
 
3. 指「賢」為「多財」:如
 
    民蔣錫昌老子校詰曰:「按說文:『賢,多財也;以从貝,堅聲。』
    不尚賢,猶不尚多財。」蔣氏並以唐人寫本殘卷中將「不尚賢」作
    「不上寶」為旁證曰:「敦本『賢』作『寶』蓋為後人旁注之字。」
    又強調曰:「王注,『賢,猶能也。』此以莊義釋老,恐非。」
 
4. 指「賢」為「能」「才」:如
 
    晉王弼老子註曰:「賢,猶能也。」 
    宋河上公注老子道德經曰:「賢,謂世俗之賢。辯口明文,離道行
  權,去質為文也。」
 
   筆者以為,「賢」除以上四種註外,可能還含有「多」「勝」的意
   義。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曰:「賢,本多財之稱。引伸之,凡多皆曰賢,
  人稱賢能,因習其引伸之義,而廢其本義矣。」
    呂氏春秋順民曰:「賢於千里之地。」注日:「賢,猶多也。」
    又謹聽曰:「聽者自多而不得。」注曰:「自多,自賢也。」
 
    然而「多」又與「勝」通,「勝」又與「賢」通。 
 
    正字通日「多,勝也。」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曰:「多者勝少者,故引伸為勝之稱。」
 
    儀禮鄉射禮曰:「若右勝,則曰,右賢於左。」
  注曰:「賢,猶勝也。」
 
    禮記投壺曰:「某賢於某若干純。」注曰:「以勝為賢。」
    論語陽貨曰:「為之賢乎己。」皇疏曰:「賢,猶勝也。」 
    證之於老子第六十八章曰 :「善勝敵者不與……是謂不爭之德。」
 
    王粥注曰:「不與,不與爭也。」以及第七十三章曰:
   「不爭而善勝。」 
 
    是老子所謂「尚賢」並非如易經十翼裏大畜卦彖曰:「剛上而尚賢。」
    及辭上曰:「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中將「尚賢」解作「尊
    尚賢人也」;而是廣義的解作「尊尚多」或「尊尚勝」的意思。
 
3「使」有令的意思。
 
    說文曰:「使,令也。」
    易經辭下曰: 「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
    論語學而曰:「使民以時。」
 
4「民」指的是庶民,百姓也;為名詞。
 
    易經蠱卦象曰:「君子以振民育德。」 
    詩大雅假樂曰:「宜民宜人」集傳曰:「民,庶民也。」
 
    按道德經次解及逐州道德經碑本,皆將此句及立下一句的「民」字,作
   「人」字。另清紀昀曰:「蘭陵堂藏本,三民字,均作人字,義廣。」
 
5「爭」有彼此競引而使歸己有之意。
 
   說文段注日:「凡言爭者,皆謂引使歸於己。」 
   廣韻及集韻皆曰:「爭,競也。」 
   禮記曲禮上曰:「在醜夷不爭」疏日:「喜爭勝負。」
 
   老子對於「不爭」經常強調,如在道德經
 
    第八章曰: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又曰:「夫唯不爭,
  故無尤。」
    第二十二章曰:「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第六十六章曰:「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第六十八章曰「是謂不爭之德。」
    第七十三章曰:「天之道,不爭而善勝。」
 
    甚至於在全書最後一章(八十一章)的最後一句仍以「聖人之道,為而
    不爭」作為全書的結語。
 
6「貴」當動詞用。有看重、重視和隆的意思。」
 
    易經頤卦初九象曰:「觀我朵頤,亦不足貴也。」 
    禮記中庸日:「賤貨而貴德。」
 
7「得」有獲及取的意思。
 
    玉篇曰:「得,獲也。」
    韻會曰:「得,凡有求而獲,皆曰得。」
    呂氏春秋報更曰:「臣弗得也。」注曰:「得,取也。」 
 
  「難得」指難於獲得也。
 
    史記齊太公世家曰:「吾聞時難得而易失。」 
 
8「貨」當名詞用。指的是財,也是金錢珠玉布帛的總稱。
 
    說文及廣韻皆曰:「貨,財也。」「貨,財也。」 
    書經洪範曰:「一日食,二日貨。」疏曰:「貨者,金玉布帛之總
  名。」 
    荀子富國曰:「等賦府庫者,貨之流也。」注曰:「錢布龜貝曰貨
  也。」
 
9〕  按景龍道德經碑、開元御注道德經幢,唐人寫本殘卷、道德真經次解和
          唐強思齊道德真經玄德篡疏等皆無此「為」字。
 
  清馬夷初老子覆詁且認為本句應作「不貴貨,使民不盜」,是以引證
  曰:
 
  「北堂書鈔二七引作『不貴貨,使民不盜』弼注曰:『貴貨過用,貧
  者競趣,穿窬探篋,沒命而盜。』則書鈔所引,疑古本也。今王作
  「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蓋壞人以六十四章改之矣。」
 
    然而王弼老子注、河上公老子注及帛書老子皆有此「為」字,是以雖無
  「為」字義較深遠,不過還是以有「為」字為正。
 
10「盜」當名詞用。指凡窃財物者是。
 
    說文曰:「盜,ㄙ利物也,从次血。次,欲也;欲皿為盜。」 
    荀子修身曰:「窃貨曰盜。」 
    莊子山木曰:「君子不為盜,賢子不為窃。」 
 
11「見」音「現」讀成ㄒㄧㄢˋ,當動詞解,有顯露的意思。
 
    集韻曰:「見,顯也。」 「見,顯也。」
    漢書韓信傳曰:「情見力屈。」注曰:「師古曰:見,顯露也。」
    易經乾卦九二曰:「見龍在田,利見大人。」 
 
12「可」有合意或心所許之意。不同於第一章之意。
 
    荀子解蔽曰:「心不知道,則不可道而可非道。」注曰:「可,謂
  合意也。」
 
13「欲」有貪欲、貪愛的意思。與第一章中的「欲」當連下文作助動詞用
             不同。
 
    說文:「欲,貪欲也。」
    禮記曲禮日:「欲不可從。」疏曰:「心所貪愛為欲。」
    易經損卦象曰:「君子以懲忿窒欲。」
    莊子天地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定。」
 
14〕  按景德道德經碑、開元御注道德經幢等數十種古本中皆無此「民」字。
 
    有清以還研老者對於有無此「民」字,各有其見解,然而大都認為
    「應該」無此「民」字,如易順鼎讀老札記馬夷初老子覆詁及蔣錫
    昌老子校詁都以為如此;而其中劉師培卻曰:「蓋唐初避諱,刪此
    字也。古本實有『民』字,與上兩『使民』一律。」認為有此「名」
     字纔是。
 
    如果以目前最古老的老子道德經本——帛書老子(有二本。一本為小篆
    本,抄寫代約在漢高祖時期,距今約有二千一百八十一年至
    二千一百九十二年。另一本為隸書末,抄寫年代約在漢惠帝或呂后時
    期,距今約有二千一百六十六年至二千一百八十年。)來說,劉師培
    反而是對的,雖然理由並不一定是「唐初避諱」。
 
    因為帛書老子(兩本)在此句皆作「使民不亂」,有別諸家所校詁,
    以為此句古文應作「使心不亂」。
 
15「心」指的是意志而言。
 
    易經咸卦象日:「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詩經節南山曰:「君子如屆,俾民心闋。」
 
    按帛書老子中並無此「心」字,實大出諸研老者意料之外,詳觀諸古
    本,唯金趙秉文的道德真經集解(從道藏中錄出)也無此字,然卻被清
    馬夷初批評為「趙秉文無『心』字,蓋妄刪也。」。
 
16「亂」有背道或淫亂的意思。
 
     易經繫辭上曰:「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
     管子君臣下曰:「為人君者,倍道棄法而好行私,謂之亂。」
 
 
 
淺譯:
 
        如前註釋所述,老子道德經本無分章立名之說(帛書老子亦如此),是以此章之意,仍舊承續上章主題——聖人處無為之事。故宋彭耕道德真經集註將本章稱為「無為章」。
 
        按上章表明聖人治世的原則,本章則再闡治道的方法。
        老子以為聖人除了「處無為」之外,尚須「為無為」,如此才能「則無不治」。
 
        他表明聖人的「為無為」而後自然能「無不治」的作法,在於從己身要求起,首先必須消除自己的「有為」,讓自我回到淳樸的恬然澹然的境界,抱著渾渾噩噩的真,以破解「名、利、欲」三關的誘惑,讓心中無一物,不強求,不妄求,安分守己,並進而達到「上無為而民自為,上無好而民自正,上無取而民自足,上無欲而民自定」的治道目標。
 
        是以老子說:「不要尊崇有名、多財多能及得勝的人,如此可令人民不會去爭競效法;不要重現難於獲得的珍貴財物,如此可令人民不會去做窃盜;不要顯露心中所許的貪欲,如此可令人民的心不會背道而淫亂。」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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