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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近年莊學著作劄記》(下)
作者是 譚家健教授   

北京大學 譚家健教授《讀近年莊學著作劄記》(下)

孫克強、耿紀平主編《莊子文學研究》,中國文聯出版公司2006年出版,共十二章,分別由河南大學文學院九位教師撰寫,其中八位是白本松教授的研究生。大部分文章是寫作於十幾年前的學位論文。集結成書,既是河南大學多年來莊子研究的初步總結,也是學生們對老師70華誕的賀禮。第一章,《莊子》的主要思想。論述其人生哲學、社會哲學和自然哲學。第二章,莊子的母體文化及與楚文化的關係。認為莊子是北方學者,主要繼承商宋文化,同時接受楚文化的影響。第三章《莊子》的寓言世界。將莊子寓言進行整體研究,揭示其思想觀點、人生意蘊、美學意蘊。第四章《莊子》寓言的敍事模式,運用西方敍事理論,指出莊子是虛構敍事觀念的自覺者。第五章,“三言”與《莊子》思想的表述。重點論析言意關係這個古老的話題。第六章,莊子的語言哲學。借助當代語言哲學的最新成果,圍繞“可說”與“不可說”進行討論。第七章,莊子之夢:浪漫的夢象藝術。指出莊子之夢實現了由宗教神學性目的向釋理抒情性目的跨越,由夢實錄躍向夢的創造,此章頗具新意。第八章,莊子與屈原風格淵源比較。第九章,莊子與屈原悲劇意識比較 。這兩個題目前人多有論述,此章有所補充。第十章,莊子哲學與詩學。著重論述“從俗脫俗”到“以俗為雅”的演變過程。第十一章,《莊子》與中國藝術精神。是白本松、王連鎖《逍遙之祖-莊子與中國文化》書中一章的濃縮。第十二章,宋代莊學。是作者講義《莊學史》的一部份。
此書不乏精到之處,但全書結構鬆散,有些論題多次重複(如“三言”),不少地方包含思想的閃光,可惜沒有得到集中而全面的闡發,顯得不夠系統和深入。引用西方新的觀念和方法是可喜的,但如何密切結合中國古代文學和《莊子》文本的實際情況,尚待進一步斟酌推敲。《莊子》的寓言,除《盜蹠》、《說劍》等少數故事性強者外,多數旨在說理,不重視敍事。本書借用西方敍事學作分析,難免給人削足適履之感。本書所講的莊子語言哲學,依我之見,有的屬於思維科學和認識論範圍;附會於語言哲學,反而說不清楚。
孫雪霞《文學莊子探微》,廣東人民出版社2006年10月出版,原為作者的博士論文。其理論體系、研究方法、文章結構與眾不同。作者力圖從先秦文學的發展過程來考察莊子的歷史地位。其“大文學”概念,主要內涵是文化學、或者美學。全書著重於宏觀的判斷,也有微觀剖析。緒論分三節,首論莊學小史,次辯文學莊子與莊子文學,複次談“以莊解莊”的方法。上篇,文學莊子尋繹,共三章:第一章,“繼承”,論莊子與巫風、神話及星象學的關係。第二章,“反思”,反思莊子對《詩經》、孔子、老子的吸收與改造。第三章“反動”,1、無待之等待——辯析《逍遙游》《齊物論》;2、“空隙中的生長”——比較莊子的“無”與芒德勃羅(1924—)的“空集論”;3、審醜近乎勇——論莊子的“醜學”。下篇,文學莊子觀幾。共三章:第一章:1、自然之情。提出自然三境界:自然其然,自然而然,自然不然;2、自然“天象”,辯析“天均”、“天倪”;3、自然“物象”,分析《莊子》中的水和“大塊”意象;4、自然“動象”,分析莊子的動態描寫;5、自然而然之境界,分析“陰陽之境”、“生死之境”。第二章,運思之言:1、莊子言——字之辯,“開顯文字傳導意像的神妙、和合性的神奇、心物互化的神秘及意蘊互滲的神韻”;2、莊子言—思之合,與荷爾德林的“歌唱與運思同源,皆系詩之近鄰”冥會暗通;3、莊子言——象之通,“實踐了言語心用象通的功能;4、莊子言——說之花,以“三言”之獨特方式命名被召喚者,使言說與世界和諧,使物我原應承受的被撕裂之痛,在適當的言說中轉渡為自然而然的天倪和合。第三章,化裁之體:1、前莊子時期之文體樣態:甲骨卜辭是種子,代表前文體樣態;《易經》是萌牙,代表准文體樣態;《詩經》《尚書》《左傳》《論語》《老子》是莊子時期文體樣態之花朵;3、莊子熔裁詩歌、論說文、記事文等文體;3、莊子對文體的創制主要是寓言,率先對“寓言”進行界定,並創作出豐富多彩的與其界定相合的作品。
不難看出,作者對西方美學、哲學有所涉獵,對當代莊學較為熟悉,創新意識極強烈。從立論、辯析到選詞、造句,處處不落俗套,大體上能自圓其說,不少見解使人耳目一新,或發人深省。然而,有些觀點深文周納,昇華太高,頌揚過甚,某些論析太玄奧,一般讀者看不懂,連專家也感到費解。一些名詞概念故意避熟就生,有的判斷別出心裁,繞來繞去、以顯示其嘎嘎獨造(如上面所引文句即有此病),此書的意見是否能為學術界所接受,還需要時間來檢驗。
于丹著《於丹<莊子>心得》,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2007年2月出版。共十題,一、莊子何其人,認為孔子是“聖人”,莊子是“神人” 。批評者指出,“何其人”用錯了,應該是“何許人”或“莊子其人”。二、境界有大小。境界的大小決定對事物的判斷,站在大境界上,就能看到天生我材必有用;而站在小境界上,只能一生碌碌無為。三、感悟與超越。莊子的哲學是淡泊為大,只有超越所有的功名利祿之心,才能感悟到人生的最高境界,那就是莊子所說的“逍遙遊”。四、認識你自己。只有清醒地認知自己,才可能獲知成功的人生,而認知自己卻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五、總有路可走。莊子借用一個個外表醜陋近乎猙獰的怪人來表達自己的觀點,無論人生遇到什麼情況,世界上總有路可走。六、談笑論生死。莊子之所以能夠如此,是因為他悟出了生死的真諦,那就是:生和死不過是形態的變化。七、堅持與順應。在人的內心應該堅持自己的秉性,而不要隨波逐流;而面對外在世界則應該通達和順應。八、本性與悟性。本性是無羈無絆的,但由於太多的物質利益,使我們迷失了人的本性,才會被功名利祿所累,喪失快樂的人生。九、心態與狀態,一個人做事時,如果患得患失,如果心有所慮,那他所有的經驗和技巧,都不可能得到最好的發揮。十、大道與自然。莊子的寓言,無論是尖酸刻薄,還是諷刺控苦,其中的奧妙只有一個,那就是“大道合乎自然”。
此書原為《百家講壇》講稿,2007年春節時播出,大受歡迎。此書和《於丹<論語>心得》,共同開創了向廣大群眾闡揚國學經典的新局面,較好地實現了傳統文化與現代生活的對接,運用古代哲人的智慧解答當今人們心中的諸多困惑,或許可以比喻為採用古老中藥材煲製成的心靈雞湯。然而,卻遭猛烈的抨擊,被指責為“曲解”、“歪說”,甚至有“毒”。
於丹這本書,不是專題研究,也不是博士論文和大學教材,只講她的心得體會。對《莊子》的解讀,無意追求全面系統。介紹莊子某個觀點,而後大加發揮。嚴格講,不是通常所謂的學術著作,應歸之於普及性讀物,卻產生了學術著作不可企及的社會效應。作者的出發點是努力提取古籍中有益與可利用的成分,向當今社會提供借鑒和啟示。引導讀者向上,向善,調整心態,開朗,樂觀,自強,自信。依我之見,這碗雞湯確有營養,沒有毒素;但說不定會有碎骨頭碴。我最欣賞於丹放的“佐料”:大量引用古今中外的寓言故事,通俗生動,耐人尋味,增加了說服力和可讀性,文字流利、順暢、娓娓動聽,而又不低俗,油滑。她的態度是嚴肅的。
批評者指出於丹有許多錯誤,其中有的是真正的硬傷。例如,把“白駒過隙”解為“一匹白馬從門縫裏跑過去”,而不知是指時光過得快。把“以無厚入有間”解為“用不厚的刀準確地進入縫隙”,而不知無厚是根本沒有厚度。把“捨生取義”誤作“殺生以取義”,把“郢都”寫成“穎都”等等。這是粗心出錯,查閱注解及核對原書即知。另一類是離開本意太遠。例如把支離疏的故事解為“只要自食其力,一樣可以養活自己,安享天年。”說叔山無趾“雖然犯過錯誤並受到嚴厲的刑罰,但是他們知恥而改,用一種內心的力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這樣解釋,皆與原文大相逕庭。於丹也許是鼓勵殘障人士自尊自強,這是好心出錯。第三類“錯誤”,其實是對莊子的不同理解,或者理解上不同程度的偏差。自古迄今,解莊者不計其數,眾說紛紜,解莫衷是。批於者往往以自己的理解為正解,而指於丹為曲解。客觀地看,誰都不能算是絕對正確。人們可以批評於丹講得不夠深刻,不夠準確,講得片面,不夠全面,只講積極因素,不講消積因素……等等;然而這些皆屬於學術問題,需要磋商和討論,而不必大動肝火,大張韃伐;甚至要把於丹拉下講壇,進行“解毒”,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
李劍主編《莊子很生氣》,科學技術文獻出版社2007年4月出版,與《於丹<莊子>心得》的出版相距兩個月。作者共九位,他們當中有:“長期研究教育美學和莊子”的博士,“長期至力於政府體制和孔子老子研究”的博士,“著名哲學家”、“新世紀中國最受關注的哲學家”、“文藝評論家、劇作家”、“國學愛好者”(見封四折頁“主要作者簡介”)全書共十章。引子:我用行動來攪一攪速食文化的胃。作者湯軍,他在《於丹<莊子>心得》發售現場向眾多購書者展示自己文化衫上的口號:“孔子很著急!莊子很生氣!”第一章,莊子生氣的三大理由:1、生與死,屈原受委屈,莊子氣得大笑;2、是與非,違背莊子超越功利主義的有用與無用;3、名與利,不懂三無又想逍遙,莊子又氣又笑。第二章,我心中的莊子。用抒情的筆調敍述自己的體悟,未直接批評於丹。第三章,黃連叢中的犬儒主義。批評於丹“多次強調心決定幸福和人生的存在,是一種十分有害的唯心主義的觀點,”“她的許多心得與孔子莊子的思想無關。”“沒有讀懂《莊子》,所以沒有能力分辯出《莊子》中的精華和糟粕,不知哪些地方對哪些地方錯,哪些地方可以轉型為今日可用之文化。如果將傳統文化中的糟粕拿出來誤導觀眾和讀者,這樣的傳統文化普及工作,真是太恐怖了。”第四章,境界的層次。批評于丹對莊子的人生境界的分析。實際上是一篇美學論文,與於丹講的境界似乎是不同範疇。第五章,河伯的實力。主要講作者對《莊子•秋水》篇的感覺,沒有直接批評於丹。第六章,三無才逍遙。著重批評於丹對《逍遙遊》的理解。第七章,萬物平等的人道主義理想。主要講《齊物論》,沒有批評於丹。第八章,道是無為而治的。從政府權力角度解釋無為而治,與於丹無關。第九章,鮮為人知的莊子之獨。主要講老子。第十章,莊子物語。即莊周故事。附錄一:先秦門派寶典。介紹《莊子•天下》篇。附錄二:《於丹<莊子>心得》裏的16個錯誤。依我之見,只有兩處是錯誤,其餘大致屬於不同學術理解。
《莊子很生氣》指出,“解《莊子》不能解成個人中心主義,學莊子不能在逃遁中尋找麻醉。”於丹“隻字不提莊子具有的反叛的批判力量和懷疑精神,隻字不提莊子蔑視權貴,拒絕為當時統治者效力,追求自由和人生解放的理想,隻字不提因深化抽象思維能力,以形而上學的真正思辯方法來彌補傳統儒家倫理的不足和缺陷。”這些偏失確實存在。不過,于丹已經申明,只講個人若干體會,不必要求她面面俱到。試看臺灣學者南懷瑾先生關於先秦諸子的系列著作,不也是只講他自己的體會嗎?
《莊子很生氣》的一些觀點還可以商榷,未必就是唯一正解。此書的影響遠不及於丹,原因之一似乎在於不夠通俗。有些道理講得太玄,在選詞造句和概念判斷上求新求異。例如說:“從有情有意亦有智的形象到意境、靈境和境界,有一個靚化、深化和泛化的過程。”“借助抽象的途徑使生命物件化,達到美的救贖。”這些提法,一般讀者莫名其妙,甚至連研究先秦諸子多年的老教授也說讀不懂。
據不完全統計,2007年出版莊學著作近七十部,除少數注釋性和重版書外,有五十多部是論述性的,而且集中于莊子的智慧和人生哲學方面,很可能是由於丹“走紅”而引發的“聚焦”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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