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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的原始命運觀
作者是 劉瀚平 博士   

 

莊子的原始命運觀

1988-11

劉瀚平 博士

摘錄至:國際道家雜誌》

 

「消弭對立」,「萬物齊同」

 

莊子一書中,處處可見其「順從命運」的思想,他說:

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君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間,是之謂大戒。……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

這種不得已而已的親子君臣關係,是天所制定,出生之前即已規範好,不可抗逃的,只好安之若命。莊子所以能安命若此,主要的原因是以「無為自然」為根本立場,也就是「拋棄人為,委身於命運的流勢。」就肉身言,固然是順從這個洪流趨勢,但就精神言,卻是一番跳脫及懸解。

人們在經驗或現實世界,習慣將事物作二分法的思辨,一提到「善」,馬上有「惡」;一提到「美」,馬上有「醜」,相互對照之下,無論「善」也好、「美」也好,通通離不開同他對比的負面價值,即所謂的「相對價值」。如此一來,永遠無法看到自然的原貌了。

若能排除人為、人工的偏執,則原原本本的自然世界,應該是渾然一體的。所以莊子說:「有無,我不知道到底誰有誰無。」是從根本上否定有無的對立。至於美醜,就更容易明白了:

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齊物論)

人類以為美者,並不通用於人類以外的動物,況且美醜亦是相對性的,有比較,才有美醜,無為自然的世界裡,沒有美也沒有醜,其它是非、善惡之類的價值對立也是如此。

據此,則命運的種種內容,諸如幸與不幸、壽與夭、榮與辱、貧與富、賢與愚等,亦是由人為的差別所產生;人之所以怨尤命運,是因為立於不自然的差別之上,要是沒有幸與不幸的差別,別詛咒命運便無意義。

 

「天地一氣」,「安生樂死」

 

支配人類的命運當中,沒有比死更強有力且殘酷的,提倡命運自然的莊子,對於死的問題別具深心: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為一氣),吾又何患。(知北遊)

通天下一氣耳,聖人故貴一。(同上)

這說明死生乃天地一氣之聚散,不能透視這一點,人便會貪生怕死。因此,莊子又藉長梧子說:

我怎麼知道貪生不是迷惑呢?我怎麼知道怕死不是像幼年流落在外而不知回鄉那樣呢?麗姬,是艾地守疆人的女兒,當晉國剛迎娶她的時候,她哭得淚濕沾襟,等她到了晉王宮中,睡在舒適的床上,吃著羹肉美味,這才懊悔當初痛哭之不該。我怎麼知道死了的人不懊悔當初不該求生呢?(齊物論)

又有一次莊子到楚國去,在路邊撿到一只空的髑髏,他拿來當枕頭睡覺,髑髏托夢說:死人的世界,上沒有君;下沒有人臣,也沒有四時的人事,安然同天地終始,即使是帝王之樂,也不能相提並論。(至樂篇)

看到莊子如此讚美死的世界,難怪六朝的人都以為莊子提倡「死」的哲學,事實不然,樂死厭生的思想,是有違萬物齊同的立場的,只因人之常情是貧生怕死,莊子才強調生死具有同等價值;沒有死,那來生?反之亦然。

「生死循環」,「不失一切」

死生是命,就如同白天和黑夜的經常變化一樣,是自然的道理。人不能干預也無法改變,這是萬物的本性啊!(大宗師)

所以聖人沒有什麼喜歡和悲哀,而能遊於不得不失的境地與道共存。夭亡也好,衰老也好,開始也好,終結也好,都一介不懷。聖人還值得人們效法,又何況那做為萬物的根蒂,一切變化的道的淵藪呢?(大宗師)

命運是自然且必然的現象,而莊子把人的生死置於天地成的變化當中,如晝夜的交替、四季的循環,即是依循自然且必然的法則運行著。

莊子的妻子死了,友人惠施去憑弔。莊子正盤腿而坐、鼓盆而歌。惠子責備他說:「你太太相處這麼久,他替你養兒育女,年老死了。你不但不哭反而擊盆唱歌,不太過分了嗎?」莊子說:「她剛死的時候,我的確很難過。但是仔細想想,人原來就沒有生命,不但沒有生命,但也沒有形體,非但沒有形體,連氣息也沒有。因為天地化而有氣息,氣息化而有形體,形體化而有生命,現在又化而為死亡,這種重複一次又一次的變化過程。和春夏秋冬四季的循環運行是一樣的。現在,她正安睡在天地的大屋裡,而我卻在旁邊隨俗哭泣,這樣做便是不通達命運變化的道理,所以我這才停止哭泣呀!」(至樂篇)

莊子把死生當做必然的循環流程,不執著於生死的任何一端,也肯定生死的任何一端,這種命運觀,倘若撇開歷史背景言,實與尼采永劫回歸的命運說不謀而合。

       人類必須永遠背負的宿命是佛家所說的生老病死四苦。人,生於世,成為愛欲貪嗔的俘虜,不久衰殘,終於死亡,對於全人類永遠的命限,政治或科學究竟能給人多少的希望呢?

只要這四苦不得解決,人生真正的幸福便不可期待,於是,恐怕只有依恃宗教或信仰的幫助了。

而這個誕生在古老中國的道家處世哲學,也許仍是人類最好的選擇之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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