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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論道教的中和思想
作者是 李養正先生   


 

略論道教的中和思想

 

 

 

 

中國道教學院副院長

李養正先生


 

 

     “中和”,是認識和講究關于天地人協調和諧的、含意廣泛、豐湛的哲學思想范疇,也是取得主客觀理想境界、狀態的一種標志。


 

    “中”,從字面上解,一般指中間、當中、不上不下、不高不低、首尾之間。如居中、正中。“和”,從字面上解,一般指和平、和諧、溫和、和緩、謙和。如和風細雨、和顏悅色、和衷共濟。“中”與“和”聯組而為“中和”,一般是指思想方法與對待實際事物上的不偏不倚不乖戾。《禮記•中庸》:“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荀子•王制》:“中和者,聽之繩也。”楊倞注:“中和,謂寬猛得中也。”亦有指中和乃言“政治和平”的。在道教來說,除了認同和承襲傳統一般釋解外,作為道教義理專用術語,則更是另有說法。如,在論述宇宙本體范疇時,則每解“中和”為元氣,在論說生物育化時,則每解“中和”為陰陽和合;在論說人的品德修養時,則每解“中和”為心性;在講究丹道煉養時,則每解“中和”為“玄關”。


 
    尚“中”貴“和”,是我國優秀傳統文化的基本精神之一。張岱年、方克立主編的《中國文化概論》中說:“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有一些思想觀念或固有傳統,長期受到人們的尊崇,成為生活行動的最高指導原則,在歷史上起了推動社會發展的作用,成為歷史發展的精神動力,或者說是中華民族生存發展的精神支柱。”中國文化基本精神包含著諸多要素的思想體系,“尚中貴和”便是其主體內容之一。


 
    “中和”觀念及其意涵,“貴和”始見于古籍《國語•鄭語》:“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記載西周末年史伯所創言的“和同之辨”,認為“和”才能產生新的事物;“尚中”,始見于殷周金文《叔夷鐘》:“慎中其罰”,《牧毀》:“不中不刑”,告誡世人用刑應適中。繼之,乃孔子《論語》提出“中庸”之說。經過先秦諸子百家,特別是道家和儒家先哲們的拓展、營構;更經后世學者長期歷史積淀,整合而形成了以儒、道為主體的我國民族文化中傳統的“中和”理論體系。“中和”的意涵旨要,最具有代表意義的是《中庸》所說:“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意即控馭主觀心性情感及認識、對待客觀事物,皆要以持“中”的思想與節度為根本,而以能達到和諧為理想追求;人人致力于“中和”,則天地萬物皆能各安于位置,各循其發展規律而生生不息。換言之,即持“中”為度,以“和”為歸,持“中”以達“和”,以“中”推動與保證達“和”,以“和”驗證“中”是實現理想的準則。所謂“中”的節度,即審慎、適宜地控制在一切生活行為、處事接物過程中的進度、力度、強度以及價值取向,實觀人和、心和、政和、天人之和。尚“中”為思想準則,貴“和”標志理想目的。然而,我國傳統的“中和”觀念,并不能只是理解為去其兩端而取中、調節過與不及、無所偏頗等的折衷方法,而是更有其內在涵蘊的文化思想與價值取向,是傳統文化精神凝聚的結晶與體現。比如儒家的“中和”觀念,實際是在彰顯孔子以“禮”為中心的治國理政、倫理道德綱紀等的系統學說,正如《史記•孔子世家》后文有太史公贊語:“孔子布衣,傳十余世,學者宗之。自天子五侯,中國言‘六藝’者折衷于夫子,可謂至圣矣!”儒家的“中和”觀念也正是宗孔圣之學以為思想準則。故“禮”為“中”的實質內核,“禮”亦為“和”的理想畫卷體現。道家、道教亦力倡“致中和”,而其“中和”觀念則是以“法自然”為實質思想內核,其崇尚“中和”,也便是以“順應自然”為其節度和準則。自西周末史伯“和同之辨”以至于近代,我國哲學思想史上,各種學派皆建樹有各自的學說與宗旨,同時也莫不本自家學術宗旨,作為闡發“中和”論見的節度與準則。紛繁的“中和”觀念與思想,經過長期歷史的磨合,逐漸架構為包納天地萬物本體論、政治良策、道德規范、養生要旨等方面相關、相通、相濟、相成的思想體系,在不同的歷史態勢中,發揮著它一定的精神作用;同時也以其精神魅力逐漸成為世俗社會大家都樂于接受的有美好象征意義的觀念與生活行為原則。在這方面,葛榮晉教授名著《中國哲學范疇通論》第二十三章《中庸(中道)》與第三十章《和》,已作了扼要而精辟的闡述,對傳統“中和”論的歷史發展軌跡與糾葛,作了全面地梳理、歸納與深入地辨析。筆者在這里就不作轉述,而是專注道家、道教在這方面的論見,引據其經籍以概要介紹道家道教“中和”思想的原貌。


 
    在號稱道教“全真天下第一叢林”的北京白云觀的戒臺上,懸掛有一橫匾,上書“致中和”三個大字。在這舉行隆重授戒儀典的莊嚴之處,為什么會特別彰顯“致中和”三字呢?究其原由,乃在于諭告立德明道及修道的途徑。“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中庸》)“中和”既是導人修德的常道,也是天地萬物遵循的至道,勉人致中和,既可修養理想人格,也可天人合一,進入與道合真的美妙境界。我們從北京白云觀戒臺上的這一匾額,便可感知道教對致“中和”的重視。


 
    早在春秋戰國時期,道家哲著《老子》、《莊子》已留下了關涉到“中”與“和”觀念的論見。比如《老子》中說:“多言數窮,不如守中”(第五章)。意即:觀察和處理事物,意見太多,會莫衷一是,一籌莫展。“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第四十二章)意即:道生元氣(一),元氣分陰陽(二),陰陽二氣相沖擊而相和(三),“和”則生物。又說:“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為天下貴。”(第五十六章)意即:磨滅鋒芒,解脫紛擾,如大“道”一般涵和于陽光,參同于埃塵。作人處事皆守謙和,這是天下人所寶貴的。戰國時期的莊周,以其超脫功利的清高風骨作《莊子》,在宇宙觀、社會觀、人生觀等方面,洸洋自恣發表了極有啟迪性的哲學見解,其中便提出了“天和”、“人和”的觀念。比如說:“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故曰:‘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故曰:‘其動也天,其靜也地,一心定而天地正,其魄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萬物服。’言以虛靜推于天地,通于萬物,此之謂天樂。”又有言曰:“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須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圣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至”(《莊子•天道》)。意即:天道運化,萬物生成。明于自然規律,此為天地之大德。順任自然的運化規律,與陰陽同波同流,便是天地萬物的大根本、大宗源,這便是與天行契合,謂之為“天和”;據此以均調天下,便是人與天行契合,謂之為“人和”;一切順任自然而行,推及于天地,通達于萬物,一心虛靜無為、恬淡安定,便能萬物歸服,才能天人和合,此為道家“和”觀念的準則。


 
    東漢時期,道教興起,這是在先秦兩漢傳統文化土壤上建構基本教理教義體系的本土宗教;道家、神仙家、儒家的神秘哲學、倫理道德及養生理法,是其營構義理的主要淵源。其中的“中和”義,即濫觴于《老》、《莊》及《中庸》、《周易》。在道教最早的經籍《太平經》與《想爾注》中,便已經關注和提出了道教的“中和”觀念和基本思想。如《太平經•名為神訣書》:“元氣自然,共為天地之性也。六合八方悅喜,則善應矣;不悅喜,則惡應矣。狀類、景象其形,響和其聲也。太陰、太陽、中和三氣共為理,更相感動,人為樞機,故當深知之。皆知重其命,養其軀,即知尊其上,愛其下,樂生惡死,三氣以喜悅,共為太和,乃應并出也。……純行陽,則地不肯盡成;純行陰,則天不肯盡生。當合三統,陰陽相得,乃和在中也。古者圣人治致太平,皆求天地中和之心,一氣不通,百事乖錯。”又《太平經•和三氣興帝法》:“元氣有三名,太陽、太陰、中和。……三氣合并為太和也。太和即出太平之氣。斷絕此三氣,一氣絕不達,太和不至,太平不出。陰陽者,要在中和。中和氣得,萬物滋生,人民和調,王治太平。”《太平經》反映早期道教所向往和追求的是理想的“太平”世界,有“澄清大亂,功高德正,故號太平。若此法流行,即是太平之時”的宣言。而欲致“太平”的途徑,則提出了有道教特色的“中和”觀念與“太和”觀念。陰、陽相得,和合而為“中和”,陰、陽、中和成三氣三統,合和一致即為“太和”。“太和”至則天下太平至;“中和”氣得則萬物滋生;人民和調則政治太平。天和、地和、人和、政和,則為太平之時。《太平經》強調“和”為宇宙萬物皆可處于理想太平境地的核心思想。早期道教的另一秘籍《老子想爾注》,亦十分強調“中和”思想在調和情性及意志方面的寶貴。比如其中說:“道貴中和,當中和行之:志意不可盈溢,違道誡。”“五藏所以傷者,皆金木水火土氣不和也。和則相生,戰則相克,隨怒事情,輒有所發。發一藏則故克所勝成病煞人。人遇陽者,發囚刻王,怒而無傷;雖爾,去死如發耳。如人衰者,發王克囚,禍成矣。”又說:“多知浮華,不知守道全身,壽盡輒窮;數數,非一也。不如學生,守中和之道。”“心三川,陽耶陰害,悉當閉之勿用,中道為正。”“喜怒五行戰傷者,人病死,不復待罪滿也。今當和五行,令各安其位勿相犯”。道教創始之初,即貴生、重視人們的心性修養,主張節情忌怒,情緒適中有節。中節于內心之情,調和于五藏之間,和則相生,戰則相克。認為以中道為正,守中和之道,則心扉勿用于關鍵,而邪害不可入。《太平經》與《老子想爾注》中的“中和”思想,為后世道教義理中的“中和”義體系的建樹,作了前導與奠基。兩晉南北朝時期,道教靈寶經系行世,其中有出于六朝的《太上洞玄靈寶中和經》和北周所出《太上靈寶升玄內教經中和品述議疏》,皆突出弘揚“中和”為順道之科、長生之教法、禁誡之軌議。《靈寶中和經》闡發“中和”義旨說:


 
    道以中和為德,以不和相克。是以天地合和,萬物萌芽,華果熟成;國家合和,天下太平,萬物安寧;室家合和,父慈子孝,天垂福慶。


 
    《太上靈寶升玄內教經中和品述議疏》闡發“中和”義旨說:


 
    中和者,中是非外之名,和是順從之目。攝心于內,呼之曰中;順道無違,乃受和稱。……中和之科,不唯令其舍惡,亦乃令其思善,思善舍惡,名曰中和。


 
    若能順道無違,則與至理冥合。故《道經》云“同于道者,道亦得之”,即是此義。


 
    從上述《中和經》、《中和品義疏》義旨中,我們領會到,從“天地合和”、“國家合和”、“室家合和”以及人生德行合道,皆貫通著“中和”這一哲理準則,也就是說,都心須具有“中和?性”,與道合行,得此,則“升玄之趣”皆窮蘊于懷。


 
    這里試就“中和”義旨所貫注的經義范疇,來進一步闡明“中和”之道在整體道教義理中的崇高價值品格。


 
    一、元氣化育萬物的本體論范疇
 
    自然元氣為宇宙萬物的本體,陰、陽二氣的中和,是天地人及萬物的功化之根,無“中和”則無宇宙萬物之生機。《老君太上虛無自然本起經》中將“中和”神化為了“太上老君”,說:“道之初,藏在太素之中,即為一也。太素者人之素也。謂赤氣初變為黃氣,名曰中和,中和變為老君,又為神君。”有陰、陽、中和,始有天地人,“中和”便是本起之氣、本起之“神”。《云笈七簽》卷三《道教三洞宗元》中說:“玄元始三氣也。又從玄元始變生陰、陽、和,又從陰陽和,變生天地人。故《道德經》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又《老君指歸》說:“太上之象,莫高乎道德,其次莫大乎神明,其次莫大乎太和”。“太和”之說本為儒家言,本指整體宇宙的純和之氣與天地人三才和諧的景象,道教之“中和”則指陰陰和合,萬物滋生。《云笈七簽》卷九十一《九守•守和第一》說:“天地未形,窅窅冥冥,渾而為一,自然清澄,凝濁為地,清微為天,離為四時,分為陰陽,精氣為人,煩氣為蟲。剛柔相成,萬物乃生。精神本乎天,骨骼根乎地,精神入其門,骨骼反其根,……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故貴在守和。”認為“和”是人的形體生命之源,故當貴在守和。


 

 
    道教經籍中,關涉本體論范疇,闡發“中和”義較為突出的為《太平經》,這里擇錄幾段要語,以示其原貌:


 
    陰陽者,要在中和。中和氣得,萬物滋生。氣者,乃言天氣悅喜下生,地氣順喜上養,氣之法行于天下地上,陰陽相得,交而為和,與中和氣三合,三氣相愛相通,無復有害者。


 
    元氣與自然太和氣相通,并力同心,時怳怳未有形也,三氣凝,共生天地。天地與中和相通,并力同心,共生凡物。凡物與三光相通,并力同心,共照明天地。凡物五行剛柔與中和相通,并力同心,共成萬物。四時氣陰陽與天地中和相通,并力同心,共興生天地之物利。


 
    有天而無地,凡物無于止;有地而無天,凡物無以生;有天地相連而無和,物無于相容自養也。


 
    二、完美的自然、社會環境“天人和合”論范疇


 
    陰陽粹靈,稟之自然,胎化而生人。人的完美生活,有賴于天時、地利、人和,亦即完美的自然環境與協和的社會環境。概言之,即天人和合。《太平經•和三氣興帝王法》中說:“通天地中和譚(注:同談),順大業,和三氣游,王者使無事,賢人悉出,輔興帝王,天大喜。……大順天地,不失銖分,立致太平,瑞應并興。”又說:“元氣有三名,太陽、太陰、中和。形體有三名,天、地、人。天有三名,日、月、星,北極為中也。地有三名,為山、川、平土。人有三名,父、母、子。治有三名,君、臣、民。此三者常當腹心,不失銖分,使同一憂,合成一家,立致太平,延年不疑也。故男者象天,故心念在女也,是天使人之明效也。臣者為地通譚,地者常欲上行,與天合心。故萬物生出地,即上向而不止,云氣靡天而成雨。故忠臣憂常在上,汲汲不忘其君,此地使之明效也。民者主為中和譚,中和者,主調和萬物者也。……三氣合并為太和也,太和即出太平之氣。斷絕此三氣,一氣絕不達,太和不至,太平不出。”這里既講到了天地、陰陽屬于自然界相濟相成的“天和”,如寒暑、風雨,山岳、河流、平原,陰、晴等等的調和規律與狀態;也講到了國家政治賢明、社會秩序安定及人際關系和諧等屬于社會關系的“人和”,天人共相和合,上不失天時,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萬物興茂,各得和以生養便構成宇宙最完美的生活境地。如果天人間“太和”不至,則“太平”不出。《太平經》并將“天人和合”比喻于音樂,“諸樂者,所以通聲音,化動六方八極之氣,其面和則來應順善,不和則來應戰逆。夫音聲各有所屬,東西南北,甲乙丙丁,二十五氣各有家。……故古者圣賢調樂,所以感物類,和陰陽,定四時五行。陰陽調則聲易聽,陰陽不和,乖逆錯亂,則音聲難聽。……故得其人,長于聲音者,然后能和合陰陽化也”。又:“五音各有所引動,或引天,或引地,或引日月星辰,或引四時五行,或引山川,或引人民萬物。音動者皆有所動搖,各有所致。是故和合得其意者致善,不得其意者動惡。動音,凡萬物精神悉先來朝乃后動,占其形體。故動樂音,常常務知其事,審得其意,太平可致”。


 

 
    道教義理,皆是本“道”的視角去觀察與認識宇宙一切事物。宏觀看宇宙萬物,本是自然而然的、完美的統一體;具體看萬物,則天地人及一切事物,雖在性質、形態、名稱方面有一定的、有限的區別,但它們之間更有著相互協和的依存性,保持著宇宙萬物的和合相通、相濟、相成的統一。宇宙萬物有“和”也才有“樂”,有“天和”的自然環保之樂與“人和”的社會環境之樂,“天人和合”,與“道”合一,自然是完美的生活境地。正如《太平經》聽說:


 
    元氣自然樂,則合共生天地,悅則陰陽和合,風雨調。風雨調,則共生萬二千物。凡物樂,則奇瑞應俱出,生萬物之應,精上著天,三光更明察察也。三光樂而合,則四時順行。春樂生,夏樂長,秋樂收,冬樂藏。四時樂喜,五行不逆,則人民興。……凡民樂則精物鬼邪伏矣。精邪伏則無夭病死之人,無夭傷人,則太平氣至矣。


 
    也如《周易•乾•彖》所說: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指天地四時)時成。時乘六龍(指六位之氣)以御天。乾道(指天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


 
    三、人的品格修養“道德論”范疇


 
    有五千年文明史的我國,自炎黃以來在看待人生價值與意義上,一貫十分重視人的品格道德修養,至春秋戰國時期,儒家學派崛起,在前人積淀的道德觀念及文獻(如《尚書》、《禮記》、《周易》等)的平臺上,建樹了以“禮”為中心、以處事待人持“中庸”態度的“道德論”體系,并且高唱“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認為以禮義節制人性,以“禮”制中,認為處事待人堅持不偏不倚,無過之無不及的中道是最完美的道德準則與境界。西漢董仲舒頌謂:“夫德莫大于和,而道莫正于中。中者,天地之美達理也,圣之所保守也”。中庸之道是圣人的完美品德,是圣凡區別的標志。東漢時期,道教創立,在其最早的經籍《太平經》及《想爾注》中,已初構有關于人的品格道德修養的義理內容。既承襲了道家“不矜”、“不爭”、“重和”、“守雌”、“去甚”、“去奢”、“不盈溢”的行為準則;同時,也在遵循當時封建倫理道德規范及社會風尚習俗世態下,承襲了儒家“仁義禮智信”的“道德論”及致“中和”、“太和”的完善境界理念。不過,道教并未完全拘束于道、儒的“道德論”規范,而是既不采納道家“絕圣棄智”、“絕仁棄義”之說;也不提及儒家“中庸”的不偏不倚之說及以“禮”為最高準則之說。道教在規范人的品格修養方面,一貫都是宗奉“尊道貴德”為最完善的至高準則,在踐行方面一貫主張“見素抱樸”的方法。在待人、處事、律己等的得失面前,抱超脫塵俗的態度,不追逐功利,清心寡欲,以謙和、寬容的胸懷,求取人際關系的調和,促進社會的和諧,建立世人稱心的生活方式和完美如仙境的生活境地。這也就是道教關于品格道德修養方面的“致中和”之道,也就是道教喻示的修道登仙途徑之一。道教經籍中所載有關“致中和”的箴告、格言、愿念及道誡甚多,這里擇錄幾則,以示其本旨:


 
    《太平經》認同君王以道、德、仁治服人,說:“古者上君以道服人,大得天心,其治若神,而不愁者,以真道服人也;中君以德服人;下君以仁服人;亂君以文服人;兇敗之君將以刑殺傷服人。是以古者上君以道德仁治服人也,不以刑殺傷服人也。”


 
    《太平經》認為人當力學道、力學德、力學仁、力學為善,否則失善入惡,與禽獸同路。說:“夫為善者,乃事合天心,不逆人意,名為善。善者,乃絕洞無上,與道同稱;天之所愛,地之所養,帝王所當急,仕人君所當與同心并力也。夫惡者,事逆天心,常傷人意,好反天道,不順四時,令神祇所憎,人所不欲見,父母之大害,君子所得愁苦也,最天下絕凋兇敗之名字也。”“今人不力學道,輒為無可知道,輒名無道之人。夫無道之人,最為惡兇人也。今人不力學德,輒為無可知德,夫無德而好害傷之人,乃兇敗之符也。今人不力學仁,己不仁矣,夫不仁之人,乃與禽獸同路”,“故有道德仁之處,其人日多而好善;無道德仁之處,其人日衰少,其治日貧苦,此天地之格懸法。”道德仁即包含在《太平經》所謂“中和”之德的范疇中。


 
    《老子想爾注》在注釋《老子》中,闡發與強調了在修身、治平方面重道德、貴中和的思想,說:“道貴中和,當中和行之:志意不可盈溢,違道誡”,“情性不動,喜怒不發,五藏皆和同相生,與道同光塵也。”“求長生者,不勞精思求財以養身,不以無功劫君取祿以榮身,不食五味以恣,衣弊履穿,不與俗爭,即為后其身也;而目此得仙壽,獲福在俗人先,即為身先”。又說:“水善能柔弱,像道。去高就下,避實歸虛,常潤利萬物,終不爭,故欲令人法則之也。”論及治世之君,亦當守樸素,合道意,若但知“貪寵有身”,則不可令為天子。“所以者,此人但知貪寵有身,必欲好衣美食,廣宮室,高臺榭,積珍寶,則有為,令百姓勞弊,故不可令為天子也。設如道意,有身不愛,不求榮好,不奢侈飲食,常弊薄羸行,有天下心無為,守樸素,合道意矣。”更強調說:“治國之君務修道德,忠臣輔佐務在行道,道普德溢,太平至矣。吏民懷慕,則易治矣。悉如信道,皆仙壽矣。”道教初興,《太平經》、《想爾注》便已墊鋪了在人格修養方面的“中和論”平臺,規范奉道者以道教的根本信仰“尊道貴德”為準則,控馭和磨礪個人的意識、情感與意志,以臻于至善的品格境界,即“中和”的理想境界與行為體現。這里須作辯明的是,道教所謂的“中”,并不是指兩端之間的折中,而是指符合于“尊道貴德”準則的中肯之“中”或適中之“中”,指適合于實際的有促進和諧效應的舉措,不是形式上的執兩用中之“中”。這也便意味著道教“中和論”其涵蘊是務實的、靈活的和寬容的。因此,道教的“中和論”在爾后的拓展中概括的范圍十分廣闊,從宇宙生成論、倫理道德論、國家政治論、人際關系論乃至丹道煉養論,既貫通世界觀,也融合方法論,匯聚而形成了道教哲學的龐大體系。在人的品格修養法則方面,《云笈七簽》卷九十一《九守》中有一段要語,可概略表明其義蘊:


 
    古之道者,理性情,治心術,養以和,持以適;樂道而忘賤,安德而忘貧。性有弗欲而不拘;心有弗樂而不有。無益于情者不以累德;不便于性者不以滑和。縱身肆意,度制可以為天下儀。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容身而游,適情而行。余天下而弗有,委萬物而弗利,豈為貴賤貧富失其性命哉!若然,可謂能體道矣!


 
    道教“中和論”中品格修養的理想追求,有其獨具的特征,便是與修道成仙相鏈接,其最高、最終的追求目的,是得道成為長生久視的仙人。這種以宗教神啟說設定的修道必由之路,起到了“統合”與“正向”道教品格道德修養的作用。正如《三洞群仙錄•序》所說:


 
    仙者,養形以存生也。氣專志一,不以好惡累其心,不以得失汩其和,游心于澹,合氣于漠,其至也心靜而神完,德全而不虧。故能出入虛無,獨與道俱,壽同天地,飛升太虛,而為真仙矣。


 
    四、丹道煉養的理法論范疇


 
    丹道,是仙道煉養者最為熱衷的方術,道教素尊為無上正真妙道,認為是最為隱密、奧妙的修仙理法。自道教初興,漢桓帝時魏伯陽著《周易參同契》密傳丹道,爾后不論燒煉金石的爐火外丹,以及以己身為爐鼎、以精氣神為藥物的煉養內丹,皆是依《周易》之理,并借用爻卦符號,法象自然運化,以言丹道的理法與程式,建樹了“易道即丹道”、“丹道與天地造化同途”的法則。在唐宋時期,道教“易”學及內丹道同步拓展,宋末元初有全真道瑩蟾子李道純,創立了道教易學范疇的所謂“心易”,而其“心易”的理念中心,卻落實和歸宗于“中和”之義;并鏈接內丹煉養,運用其以“中和”為本基的“心易”理趣,創立了全真道的“中派丹法”。他所建立的別開生面的道教“中和易學”(即“心易”)及“中派”內丹煉養理法,對宋元以后的內丹煉養有深遠影響。李道純名作《中和集》,其中對“中和”之意旨,多有闡發,其要點:


 
    (一)融通儒道,立“中和”為玄門宗旨:“《禮記》云:‘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未發謂靜定中,謹其所存也,故曰中,存而無體,故謂天下之大本。發而中節,謂動時謹其所發也,故曰和,發無不中,故謂天下之達道。誠能致中和于一身,則本然之體虛而靈。靜而覺,動而正,故能應天下無窮之變也。老君曰:‘人能常清靜,天下悉皆歸。’即子思所謂‘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同一意,中也,和也,感通之妙用也,應變之樞機也,《周易》生育流行一動一靜之全體也。”李道純《中和集》首卷即開宗明義,將儒家所宗《禮記》、《周易》中之義理與道家所宗《道德經》中老君真言并論相得、相輔相成,貫通、融合儒、道之義蘊,立足于道家而標示“中和”為玄門修持宗旨,這在道教是別開生面的一說。


 
    (二)“中和”說與內丹道相結合:“丹書云:‘人心若與天心合,顛倒陰陽止片時。’又云:‘以心觀道,道即心也;以道觀心,心即道也。’斗柄推遷者玄關也。夫玄關者至玄至妙之機關。……但著在形體上都不是,亦不可離此一身向外尋求。諸丹經皆不言正在何處者何也?難形筆舌,亦說不得,故曰玄關。所以圣人只書一‘中’字示人,此‘中’字,玄關明矣。”接著,李道純表達了他對‘中”的釋解,說:“所謂‘中’者,非中外之中,亦非上下四維之中,不是在中之中。”這是他對‘中’字獨具一格的解釋。繼之他列舉了儒釋道三家所各有不同說法的見解,認為說法雖不同,而在實質意蘊上是一致的,相得而益彰的。他說:“釋云‘不思善,不思惡,正恁么時那個是自己本來面目’,此禪家之‘中’也。儒曰‘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此儒家之‘中’也。道曰‘念頭不起處謂之中。’此道家之中也。此乃三教所用之‘中’也。《易》曰‘寂然不動’,‘中’之體也,‘感而遂通’,‘中’之用也。《老子》云‘致虛靜,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其復’。《易》云‘復,其見天地之心。’且復卦,一陽生于五陰之下,陰者靜也,陽者動也,靜極生動,只這動處便是玄關也。汝但于二六時中舉心動念處著功夫,玄關自然見也。見得玄關,藥物火候,運用抽添,乃至脫胎神化,并不出此一竅,采藥者,采身中真鉛真汞也。”李道純將“發而中節”、“感而遂通”、“吾以觀復”相融的“中和”義與內丹道相結合,喻以靜極生動,一陽初生,中節內煉,此即“玄關一竅”。故而其“中和”之義理即其內丹法則。


 
    (三)李道純的“中和”之論,融通并增強了“三教合一”的思想基礎:宋元之際,是儒家易學蓬勃發展和初興的全真道高唱“三教合一”的時期,在這樣的文化思潮背景下,道教易學與內丹道的精研者,融入儒學“易以通變”和“中庸之道”的內容,建樹了以“中和”論為本的“道易”體系和全真“中派”內丹理法。在其代表作《中和集》中,皆三教并稱,相互參證,融通一體,其涵蘊皆本以“道”為體,以“易”為用,以“丹”貫通三教的旨趣思路。也就是說,他以《易》為通變之書,明《易》在于通曉和模擬天道造化之變;復以丹道為無上正真妙道,以丹道而融合三教。認為“圣人所以為圣者,用《易》而已矣。用《易》所以成功者,虛靜而已矣”,“不知‘心易’則不足以通變,是知《易》者,通變之書也”。對三教關系,認為“釋教一大藏教典及諸家語錄因果;儒教九經三傳,諸子百家;道教洞玄諸品經典及諸丹書,是入道之徑路,超升的梯階。”這正是李道純“中和”之論在內丹煉養方面所涵蘊的中心思想與特征。


 
    清乾嘉之際,高道悟元子劉一明,承繼李道純“中和”之論,更對“中和”多有闡發。在所著《周易闡真•中圖》釋“中”義說:“儒曰執中,道曰守中,釋曰虛中。‘中’之一字,乃三教圣人之心法,所以修性命而成大道。千經萬典,說來說去只說的這一字,……在人即秉彝之良,為至善無惡、圓明不昧之物,所謂先天真一之氣者是也。……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故謂‘中’。”又說:“此‘中’乃性命之根,在先天性命如一而為‘中’。在后天中分而為性命。其實后天‘中’返出先天。性了命凝,性命歸根,仍是一‘中’。老子云:‘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三教圣人,以‘中’為本者,欲人執守此‘中’,保全性命耳。‘中’之一字,為修道者始終之要著,筑基在此,采藥在此,烹煉在此,溫養在此,進陽在此,結丹在此,脫丹在此,七返九還,無一不在此。”劉一明在所著《指南針•神室八法•和》中,對“和”之字義亦有所釋解,說:“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中庸》曰‘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蓋不和不足以為禮,不和不可以為達道。‘和’之義,無大小,無內外,無邊岸,無形色。天得之而四時順,地得之而萬物生,人得之而性命凝,所謂達道者,誠不虛也。夫‘和’者,通也,順也,悅也,從容也,徐緩也,欲成神室,非‘和’不可。”又說:“何為‘和’?禮下于人,謙恭自小,心平性柔,暴躁全無;忿怒不生,大而能小,強而能弱;無人我壽者之相,無貴賤貧富之分;化氣質之性,清嫉妒之心;言行相顧,動靜隨時,無好惡,無無明,無怪誕,無偽詐。和處極多,只在機活神圓,因物付物耳。”


 
    李道純在所作《會心外集》中有詩《中道》,會心抒情,表達了他對“中和”之道的領悟與贊仰,詩曰:


 
    天地那么大,圣賢這等全;圣賢天地理,總是在中旋。


 
    以上,筆者從“元氣化育萬物的本體論”、“完美自然、社會環境的天人和合論”、“人的品格修養道德論”及“丹道煉養理法論”的范疇,就道教經義涵蘊,擇要概說了道教“中和”義的立論理趣,及其超現實世界的理想。我們不難領會到“中和”義是道教義理體系中含意豐湛的重要理念,是窮究宇宙萬物運化、變易及協調和諧的最高和最普遍的法則、理想的人生境地與心性狀態,也是修煉丹道的方式與要訣。道教建構的“中和”論,是倡導作人處事及修煉仙道的智慧明炬。“道”盈于天地,陰陽不息運化于天地,“中和”則為運化萬物之契機,亦充盈于天地。能悟會“中和”與致力于修養“中和”,則凡修道之士成圣成仙有深望矣。我想,這大概就是道教全真祖庭北京白云觀戒臺上高懸“致中和”三字以示戒子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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