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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形上學對中華文化的貢獻(二)
作者是 林繼平教授   

 

道家形上學對中華文化的貢獻(二)
 
1986年元月
陝西師範大學中國思想文化研究所學術顧問 林繼平教授
摘錄:《道家雜誌》

 

 

 

故就老莊之道合併考察,其言道體或本體部份,純屬形而上的。這形而土的本體,即鑄成老莊哲學的核心。而老學、莊學之一切理論,莫不由此衍生發展而成。在先秦諸于中,老莊的形上本體思想,最為凸出,亦最具特色,實為儒家孔孟所不及。司馬談所以名之為「道家」(註八),或取義於此。

二.道家本體思想之形成

一位哲人思想之形成,必然有其特定的思想方法或治學方法;不然,絕對不能形成某一哲人之思想。這是一條鐵則,有之必然,無之必不然。所使用的方法,並非一律,各家有各家的特點,故稱為特定的方法。先秦諸子中,除墨家及由墨家衍生的名家,注重邏輯推理,其思想性格近乎西方思辯哲學外,儒家孔孟與道家老莊所用的方法,既與墨名二家不同,亦與西方重邏輯思辯的思想性格,極不一致,各走各的思想道路,風馬牛不相及。近人愛以西哲重邏輯思辯的標準來看中國思想,尤其孔孟老莊,總覺得缺乏邏輯觀念,沒有思想規律,這是浮面的觀察,沒有深度的。我們不妨試想:如果他們沒有特定的方法,沒有思想的規律性,文如何能形成儒道二家的思想?只是他們使用的方法,不重視推理而已。惟獨莊子比較例外,除了特定的基本方法外,的確也創造了一套莊子式的邏輯,如「齊物論」之所說者。但這只能看成莊子的輔助方法,將為辯論而設的,在莊子特定思想方法中,所佔的比重極為有限。

思想方法之重要性,既如上述,而本體思想之形成,又全賴思想方法作支柱。黃梨洲在「明儒學案」中有「即工夫即本體」之說,意謂本體是由工夫或方法所證成,達致極峰境界,言工夫,自有本體,言本體,亦自有工夫,故如是云。李二曲亦說:「有了工夫,攙有本體;有真工夫,攙有真本體。」(註九)由此足以說明工夫或方法對本體思想之形成,其關係是如何的密切。

此外,一位哲人思想之形成,除了各家特定的思想方法外,又必然有他思想形成的各個階段。孔子思想形成的階段,最為顯著(註十);其「下學上達」(註十一),思想進展的指標,恰好把他自己的思想分成形上與形下兩大思想範疇。這無異為中國哲人思想之擬鑄與形成,樹立了一個最佳典範。以後儒、道、釋三家思想的演進與發展,都離不了這兩大思想範疇,不過,各家的取向及其側量點不同而已。

明乎此,便可析到家本體思想之形成。先言老子。老子說:「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註十二)其中「致虛極,守靜篤。」一語,便是老子修道的基本工夫,也是老子特定的思想方法。老子何以要注重虛的功效呢?他處有解釋,如云:「天地之間,其猶橐菕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註十三)橐菕,就是風箱。宇宙之浩瀚空曠,猶如風,箱一般。風箱中空,可以容納空氣,活塞往返抽送,則運風不止。這就是器物能虛的功用。修道亦然。虛則心中空無一物,容易入道;而此道體,又恰如虛空一般,故老子重虛。因重虛的功效,遂衍生出「守中」的方法來。守中的進一層功夫,便是「抱一」。老子說:「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註十四)禪功修持,愛講「如雞抱卵,如龍豢珠」,最能道出精神專注之神蘊,亦是老子抱一工夫的最佳註腳。滌除玄覽,即「為道日損」之意,乃修道的消極工夫。專氣致柔,純屬氣功的修煉,一直傳到今天。這種工夫,當然,以守中、抱一為主體,在篤守清靜的心理狀態下,用功日久,必能悟出老子之道的底奧,光明的形上本體自會湧現於目前。這是以禪學和理學的工夫上溯老學的觀點。據此觀點,即可斷定,「致處極,守靜篤」,為老子修道的基本工夫,亦即老子哲學思想核心--常道--形而上的光明本體,所以鎔鑄完成之唯一方法。不過其性質、其作用,與邏輯推理的方法不同而已。

根據上述修道工夫路綫,省察老子這一章所蘊含的哲理,隱約地,便顯出一種內明境界的全部修道過程來。從現象寄以慧眼觀照宇宙人物之本體,故有「觀復」、「歸根」之說。這形上本體世界,自然是清靜無垢,一塵不染。惟獨這清靜無垢的世界,才是宇宙人物之命根,才是不變的常道,故有「復命」及「常」的轉語。因不變的道體,光明無際,故突顯出一「明」字來。一輩狂妄無知之徒,不知常道之在吾心,逞其私欲小智,冥行妄為,終必為國人所共棄,故云「妄作凶」也。至此,已由內明境界轉向於外,與現實人生社會相契接,本諸常道之在吾心,而萬物一體;以這麼高度的哲學修養,自會展現包荒之量,而大公無私,宜據政治要津,為萬民所擁戴,而天下主。其德行之崇高,恰和上蒼一樣,故曰「王乃天」。而德行背後之支柱,則是常道之廣大無邊,與上天一般無二,故云「天乃道」。常道永恆不變,超越時空限制,故「設身不殆」也。這樣的詮釋,無異在說明老子思想形成的過程,形上形下兩大思想領域,皆渾振於其中;而老子所說的一切哲理,在這一過程中,都可獲得合理的解釋。

其次說莊子。莊子言哲理,多半以寓言方式道出。而寓言中道行最高者,不妨看成莊子的化身,如此省察,有關莊子這一面的問題,立可迎刃而解。如「逍遙遊」藐姑射山之神人,我們不防視莊子的化身,「其神凝」三字,就是莊子自述其工夫或方法,證諸後世仙學之「凝神炁穴」,的確如此。又「齊物論」篇首之南郭子棊,我們看成莊子的替身,亦無不可。
其言「無喪我」,以其「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正是此後物我雙望時高度的禪功。以此禪功作基石,自會呈現無限光明的妙境,故篇中屢言「莫若以明」。而此妙明之境,即是莊子之道,亦即形而上的本體世界,為莊子思想的核心,居於最高層境。在此層境中,觀照宇宙人物,自然一體;因此,即構成「齊物論」的理論基礎。其他,如言「道樞」、「道通為一」,及「天鈞」、「天倪」等等,無一不是莊子依據這一最高境界特造的術語,及所以通道唯一的理由。至於在此境以下,為利於辯論解說,又造出莊子式邏輯,已屬次要的方法了。又次,如養生主篇言「緣督以為德」,其督脈的發現,正是養生的原理。今言打通任督二脈,乃是攝生修道的不二法門。最顯著的,莫若「人問世」論「心齊」工夫之精闢,其工夫效驗,亦和盤傾出。又「德符」說「唯止,能止众止」,亦是莊子用譬喻的方式.來說明他自己的工夫。至於「大宗師」說「顏回之坐忘」,這項坐忘的工夫,又是不折不扣的禪宗修道工夫。故綜合莊子所言的工夫,不外兩方面:一是此後仙學的工夫,一是此後禪學的工夫,均為禮學家所援用。故成仙、成佛、成望,單就功夫觀點言,莊子兼而有之,此在中國哲人中最為特出者。而這些工夫,就是莊子最基本的思想。

~未完待續~
 


註釋
註八 見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論「六家要旨」
註九 見拙著李二曲研究一書、六十九年十二月台灣商務印書館初版。
註十 論語為政篇記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正好說明孔子思想形成的各個階段。這樣明確的劃分,在先秦諸子中,是不多見的。
註十一 論語憲間篇記孔子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下學土達,正好說明孔子思想進展的指標。如與孔子思想形成的各個段落一併觀察,四十不惑以下,在明示孔子的下學工夫,五十知天命以上,則是孔子的上達境界,於是劃分出孔子思想有形上、形下兩大範疇。
 

註十二 據老子王弼本十六章
註十三 據老子河上本虛用第五
註十四 據老子王粥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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