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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形上學對中華文化的貢獻(四)
作者是 林繼平教授   

道家形上學對中華文化的貢獻(四)

 
1986年3月1日
陝西師範大學中國思想文化研究所學術顧問 林繼平教授
摘錄:《道家雜誌》

 

 

 

 老子對人生問題的看法,其根荄處,固然以此本體或道體為基軸;但由於以道的作用「無不為」為著眼點,故老子對宇宙自然現象及人生社會活動,觀察入微,必須如此,才能達到無不為的目的。

首先看老子表顯的形象:「......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海,飂兮若無止。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似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註卅九)老子,難道不是一副大智若愚的形象嗎?並且還特別申明:我之所以不同於一般人的,是因有高度形上哲學慧境的修養。由於有這項高度哲學修養,遂展露出他的本來面目:「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遍,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焉若各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容,猶兮若泳之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溫兮其若濁。」(註四十)我們仔細研究這些話,可知老子是如何深藏不露、小心翼翼、老謀深算的人物。由於賴有高度的哲學修養,才不至流於陰謀譎詐的權術家,才以偉式的哲人姿態出現。

老子因富於深藏不露的卓越智慧,故對宇宙自然現象、入生社會現象的觀察,和一般人、乃至儒家的識見亦大大不同。如說:「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出於有,有生於無。」(註四十一)從事物相反的方向或位置去觀察,卻有一股衝力,推動它向相反的方向發展。先以本體世界為例,由無形的本體(無),到有形的世界(有),恰好是一相反的方向或位置。如何從「無」發展為「有」呢?可從周濂溪的「太極圖說」中覓得答案。即動與靜兩種能力的交互作用,使無形的太極本體轉化為陰陽二元素;再繼續作用不去,便生出宇宙萬物來。這是順推的方式。如逆推上去,剛好如老子所說:「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由這兩種方式的推論,老子說的「反者、道之動」,是不無道理的。如應用在人群世界,降低「道」的理境層次,更屬事理昭然。大凡種種人爵的改革措施,無不從相反的一面,獲得推動力,才能促使某種不合時宜的措施,獲得逐步的改革。由於這條法則的普遍應用,人類社會才有今日的進步,人類文化的演進,亦才有今日之成績。這是老子對自然現象、社會現象種種複雜變化的一個基本觀點。

其次,老子言「弱者、道之用」,亦含有至理。弱、即柔的意思,指事物.之性格言。引伸之,又有卑下、順從、和婉、韌性及彈性等意義,尤以卑下與彈性,最能代表柔的精神。道體的特性,是變化莫測的,當然是至柔的。一切神通妙用,無不從這變化莫測的道體中顯現出來。故云「弱者、道之用」,就本體世界言,亦順理成章。如從現象界、自然界來思索,以水濟火,水滴石穿,這一類的事例甚多。至於人生界的社會現象,以柔克剛的例子,更比比皆是。故把道的理境層次降低為自然法則,人生界的社會規律,「弱者、道之用」,更蘊含有相對真理,是不可否定的。這是老子對複雜的人生社會問題如何處理所持的第二個基本觀點。

我們了解老子這兩個基本觀點後,對老子書中好些話,都可迎刃而解。如說:「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註四十二)「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大白若辱,廣德若不是。......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註四十三)「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註四十四)「圖難於其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故能成其大。」(註四十五)「知之不知,上;不知知之,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註四十六)「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辯,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既以為人,已愈有,既已與人,已愈多」(註四十七)這些話,都不外老子把「反者、道之動」這條法則,對自然人生做多事象作廣泛的運用和理論解釋。其中蘊涵不少真理,多為一般人所忽略者。


老子的第二條法,又可從下面引語中獲得證朗。如云:「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註四十八)「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註四十九)「人之生也柔扇,其死也堅強。萬物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註五十)這些話,都是根據自然現象說明柔道之最大功效;應用於人生社會複雜事務之處理,宜以柔道為準則。五船山「讀通鑑論」中,評漢光武「以柔道取天不」,可說是最佳的例證。老子又說:「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註五十一)「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註五十二)以江海谿谷等作比喻,取其卑下自持,容量廣大,尤其知雄守雌'知白守黑,知榮守辱,更是韜光養晦,深藏不露之道。領導者謙卑自牧,必能集合眾人的智慧,為一己之智慧,以革故昇新,創造大群共業。所以老子又說:「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註五十三)他處,老子更露骨地道出其中奧秘:「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註五十四)

老子的人生觀,必從他的形上本體說起,最後仍必歸結於此。故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註五十五)上述兩條法則,即是老子取法於地的明證。而「天之道,其就張弓興!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是者補之。」(註五十六)上天浩瀚無窮,無所
不容,而其默默運行之自然法則,正以平等態度對待萬物。故云「地法天」。在老子心目中之道體,至大無外,可以包羅宇宙,森列萬象,真是「兩儀長在手」(邵康節詩),豈不是「天法道」的充分理由嗎?這裡,惟有「道法自然」最難詮釋。如謂自然為天地、為宇宙,顯得老子思想才盾,於理不通。蓋老莊言自然,除指自然現象、自然法則二義外,還有最高層次的意義:「明覺為自然。」程明道提示此語,真能點出老學的精蘊。所謂明覺,即此形上道體含藏光明靈知之特性。而此特性之顯現,純屬自然而然,絕非分毫人力所能勉強。故此後陳白沙「學宗自然」,形象甚似莊周。這是理學家發揮老莊之學的餘蘊。至此,老子何以主「道法自然」,即不難理解。我們如明白「自然」的最高層次意義,還能強說老在思想是西方哲學中的自然主義嗎?總之,老子思想,就是這麼奧妙,所以作者特稱之為以本體為基軸的入生觀。

 

 

 

註卅九 據老子王弼本二十章
註四十 據老子王弼本十五章
註四十一 據老子河上本去用第四十
註四十二 據老子王弼本二章
註四十三 據老子王弼本四十一章
註四十四 據老子王弼本四十五章
註四十五 據老子王弼本六十三章
註四十六 據老子王弼本七十一章
註四十七 據老子王弼本八十一章
註四十八 據老子王弼本四十三章
註四十九 據老子王弼本七十八章:
註五十 據老子王弼本七十六章
註五十一 據老子王弼本六十六章
註五十二 據老子王弼本二十八章
註五十三 見老子王弼本六十七章及六十六章
註五十四 據老子王弼本七章
註五十五 據老子河上本象元第二十五
註五十六 據老子王粥本七十七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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