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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思想的源流(二)
作者是 張起鈞教授   

 

道家思想的源流(二)
 
 
1986年元月
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系 張起鈞教授
摘錄:《道家雜誌

 

 

 

 

 

 

 

 

 

 

(三)道家源流的推測

以上我們從老子思想的盛行情形,推知老子成書的時代。然而一本書的成書年代,並不能完全代表這本書中思想的發生年代。因為一種思想的形成,是源遠流長的;因此我們要瞭解老子思想的,本來面目,還必須追溯老子思想的源流。

要探索一本書的思想源流,除了從該書中去直接發現前人的思想外,並且還必須從前人的書籍和言行中去印證,所以對於老子思想的源流,可以分為三個途徑來探求:

1.從老子本書中求證 - 老子書中有許多話,顯然是前有所本,而有許多地方更明白的是在引錄古代聖王之言,因此足以證明這包涵在老子書中的思想,實已遠在道德經成立之前便已存在了。

2.從古籍中推證 - 在比道德經早的典籍中,如書、易等,其中許多話,實在是十足的道家思想,由此可證此種想法,並非道家一家所獨估,而在古籍中也一樣有人同此心的想法。這種想法當然會直接間接的助成道德經的發展。

3.從古代帝王言行中印證 - 由於儒家注重歷史,所以古代帝王好像都也成了儒家,實則這些帝王的想法,固然有極大部份的言行是完全合於儒家的,但在另一方面,也往往有極濃厚的道家意識,初不以儒家為限。儘管這些史書都是經過儒家之手的,但仍有許多地方,流露出他們的道家意識,一個時是在言語上、有時是在行為上。而這些道家式的想法,無疑的會對道家思想的成立有極大的幫助。

推測的途徑,(也可說就是本文的研究方法)確定後,我們便依循上敘的次序,逐一去察證。


(四)個老子書中的前人思想

在我們翻開老子一書,尋求其中有關前人思想時,必須注意一個困難,就是前人著書,由於書寫困難,轉抄不易,不能像今人一樣,凡是引證的地方都可注明出處。他們有時把前人的說法,融入自己的著作;有時雖寫明是他人的著述,卸沒有詳細注明出處;有時因為手頭沒有資料,僅憑記憶或傳聞而引證'故其中常有錯漏或增添之處。老子一書,正是如此。尤其老子一書,雖然成於春秋戰國之前,但這只是指最早的雛型而言,至於今日的老子一書,未必就是最古的本子,其間經過轉抄一且不僅附入後人的思想,甚至連注解也被列入,如第三十一章的「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將軍居左,上將軍處右。言以喪鐘處之......」。因為偏將軍、上將軍為當時官名,可知這段話是後人的注釋。

由於這種種理由,所以我們要劃分老子書中,那些文句是前人的思想,卻頗為不易;但幸而老子書中有好幾處是說明了採取前人的文句,這些一文句包括有古書語文、銘文、古訓、格言等等,如:

1.古書語文:
第六十九章:「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

2.銘文:
第四十一章:「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進道若退,夷道若類,上德若谷,大白若厚,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真若渝,大方無偶,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

3.格言:
第二十二章:「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

4.古訓:
第五十七章:「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為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
第七十八章:「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

以上各章句是一老子明言引用前人的文句,來印證自己的見解,另外還有幾條老子雖沒有明言,卻與前人的文句完全相同:如第七十九章的「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乃來自易逸文。第四十二章的:「強梁不得其死」。乃出於周廟金人銘辭。


由以上老子徵引前人的文句看來,雖然沒有指明出處,雖然其所徵引的範圍很複雜,但毫無疑問的:這些一文句在老子一書以前便已存在,而且為大家所熟知,否則也無徵引的必要。尤其我們把這些文句加以分析,發現它們都是強調守弱處卑,無為好靜的,而這正是老子一書的中心思。所以老子所徵引的這些文句,不像其他古籍一樣,只是依託和借重而已。老子的徵引,卻完全是該書該章的結論,因此我們可以推知老子書中的前人思想,乃是道家思想,在老子成書以前,已有道家思想的存在。


(五)古籍中所含的道家思想

(甲)弁言

前面我們從老子書中的前人思想,去推證老子思想的源流,也許有人懷疑的以為那些文句其實都是老子的創見,只是他不自居功,而要託古罷了。對於這一懷疑,最好的證明就是從比老子更早的古籍中去尋出道家思想的線索。
比老子更早的道家書籍很多,依漢書藝文志的記載有:伊尹、太公、辛甲、鬻子、筦子、黃帝四經等等,已然而這些書籍,有的都已失傅,有的則是後人的偽託,都無參考的價值。因此我們要在老子以前尋找比較可靠的古籍,只有詩、書、易、論語等書。雖然它們是儒家的經典,但能在儒家的經典中,尋出道家的思想,更足證此一思想的先導,並非後代道家的杜撰。
 

(乙〉什麼是道家思想
在我們要從這幾本古籍中尋求道家思想之前,首先應該把道家思想的中心旨趣確定,否則便無從著手。依筆者在拙著「老子」一書中的分析,會把道家思想的旨趣分為四點:
(1).自然主義:「所有道家全都歌頌自然,他們認為自然是有一定的秩序,而這秩序又是美好完善的,......唯有一切遵循自然,才能幸福美好,才能達到最理想的境界」。
(2).退化史觀:「道家既以為自然完善美好,而人力渺小不好,因此便認為人類社會也是在那原始自然狀態時候,才是最理想的墳界。......等到文化進步,遠離野蠻狀態了;但在道家看來,這卸正是人們的墮落表現,並且要給人們帶來無盡的痛苦」。
(3)消散政術:『......道家的政術的主要方針是從側面來著手的,他們不去正面處理一個問題,而只是從更深一層的觀點著手,使問題消失烏有,因而也就不了自了了」。
(4)恬淡人生:「......他們根本是崇尚自然,厭惡人工的,因此對於世俗的榮華奢靡,全無所取,只求過一個簡樸適性的生活」。

以上是道家思想的四個特色,我們為了求證方便起見,再把它歸納為兩點,一是自然的追求,二是弱道的運用。因為道家的境界,在求和自然融成一片;道家的應用卻在謙卑自牧,柔弱自處。只要能契合其中的任何一點,都可說它是具有道家思想的特色。


(丙)古籍的印證
確定了道家思想的旨趣後,接若我們就從這幾部儒家的經典中,逐一的去看看它們之中是否含有道家思想。

(丁)易經
易經是中國最古的一部談天人之道的哲學著作,儒家會把它奉為群經之首。雖然它的原始面目本是卜筮之書,但孔子讀易蹇篇三絕,可以想見它的哲學價值。
雖然易經是儒家的聖典,但它的內容中,有關道家思想的成份,卻俯拾即得,我們試舉幾個例子如下:
1.乾卦:「終日乾乾,反復,道也」。
2.乾卦:「亢龍有悔,盈不可久也」。
3.坤卦:「柔順利貞,君子攸行」。
4.坤卦:「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由辯之不早辯也」。
5.泰卦:「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
6.謙卦:「彖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一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
7.豫卦:「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聖人以順通,則刑罰清而民服,豫之時義大矣哉」!
8.豐卦:「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9.節卦:「可天地節而四時成,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
10.濟卦:「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從以上所舉的例子中,我們可以看出易經的思想和道家的思想相差很微,事實上,易經的原理,與其說是偏於儒家,毋寧說是偏於道家。因為道家喜談天人之館,而儒家,尤其是先秦的儒家,都不談天道。可是易經卻是由天道及於人事,這正是道家的思想路子,所以後代的許多道家們都把易經和老子並列。魏伯陽的參同契便是如此。在這真我們固然不必去考證易經是否屬於道家的經典,但從它內容中充滿道家思想這點看來,卻使我們更能斷定在孔子以前,已有道家思想的存在。

(戊〉書經

書經是儒家最重要的一部政治典範,也是中國最古的一部政治文獻,。其中有不少地方都和道家的弱道之用符合。如:
1.虞書大禹謨:「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
Z.虞書大禹謨:「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
3.虞書大禹謨:「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疆而義,彰厥有常」。
4.周書洪範:「一日正直,二日剛克,三日柔克,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沉潛剛克,高明柔克」。
5周書無逸:「徵柔懿恭,懷保小民」。
6.虞書舜典:「柔遠能邇」。
7.周書顧命:「柔遠能邇,安勸小大庶邦」。
8.周書文侯之命:「柔遠能邇,惠康小民」。

書經中有關這方面的例子還很多,我們僅從這所舉的幾個例子中,已可以看出當時政治家們對於柔道的強調,尤其該書中屢次談到「柔遠能邇」,更可見這句話。在當時非常流行,幾乎成為政治上的格言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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