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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
《列子》故事渊源考略 --谭家健 教授

 

《列子》故事渊源考略

 

 

日期:2008-05-01
作者: 中國社會科學院 谭家健 教授
摘錄:《六朝文章新論》

 

   

        今本《列子》8篇143章,其中议论性文字35章,占24%强;具有一定故事性者(包括二人谈话)108章,占75%强, 故事情节与先秦两汉魏晋古籍相同者58章。对于这种现象,学界早已注意。马叙伦(注:马叙伦《列子伪书考》,收入《天马山房丛书》。本文凡引马说均见此文。)、杨伯峻(注:杨伯峻《列子集释》,龙门书局1958年出版。本文凡引杨说均见此书。)、钱钟书(注:钱钟书《管锥篇》第二册《列子张湛注》,1979年中华书局出版。本文凡引钱说均见该书。)认为《列子》抄变其他书,岑仲勉(注:岑仲勉《列子非晋人伪作》,《东方杂志》44卷1号,1943年1月出版。本文引岑说均见此文。)、严灵峰(注:严灵峰《列子辩诬及其中心思想》,台北时报文化事业出版有限公司1983年出版。本文凡引严说均见该书。)、肖登福(注:肖登福《列子发微》,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年版。本文凡引肖说,均见此书。)认为其他书引用《列子》。究竟孰先孰后,迄今不一。本文拟在前贤研究基础上,将58则故事一一考察,通过比较异同而探测其渊源关系。

 

圖:GOOGLE網路轉載

 

 

《天瑞》篇(共4章)

 

一、“子列子适卫,食于道,从者见百岁髑髅,蹇蓬而指,顾谓弟子百丰曰……”又见《庄子•至乐》篇:“列子行食于道从,见百岁髑髅”,与《列子》前半段基本相同。严灵峰认为:“ 《列子》之文义,记事俱胜《庄子》,疑《庄子》文因得自传闻而略,《列子》之文盖出诸门人与私淑弟子而详。此亦足证明,《庄子》之书后于《列子》矣。 ”以为,当是《列子》发挥《庄子》。《庄子》此文主要讲某些植物化生为小虫,小虫又化生为小鸟,反映先秦时期人们对某些菌类和微生物、寄生虫生成原因的猜想。《列子》在此基础上,广泛吸取《国语》、《墨子》、《山海经》、《吕氏春秋》、《大戴礼记》等秦汉古籍资料,加以补充。其论述不限于低级动物,已包括高等动物和人类。在作者看来,生物都在互相转化之中。论题外延比《庄子》扩大了,足见其在《庄子》之后。许抗生指出,《天瑞》篇作者不明《至乐》篇‘道从’乃道旁,而改为‘从者’,使整段意思发生了变化,说明《天瑞》篇是抄袭而且抄错了。(注:许抗生《列子考辩》,载《道家文化研究》第一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出版。以下凡引许说均见此文。)

 

二、“孔子游于太山,见荣启期”章,又见《孔子家语,六本》,几乎完全相同。(《家语》或疑为魏晋间伪托,近年河北定县,安徽阜阳先后从汉墓中发现《家语》古本,可证其为先秦古籍)又见《说苑•杂言》,文字基本相同只是最后没有“孔子曰”等三句。又见嵇康《高士传》,大同而小异。

 

三、“子贡倦于学”章,《荀子•大略》有此故事:以师生问答方式说明,君子事君事亲,服务于妻子、朋友,永远不能有懈怠之心。《列子》取其开头几句和最后几段,接下去让孔子大加发挥:“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死之息也……。”全文旨在体现道家的生死观。与《荀子》积极用世的思想恰恰相反。显然,不可能是《荀子》摘取《列子》,而只能是《列子》改造《荀子》。故事又见《孔子家语•困誓》,与《荀子》完全相同。

 

四、“舜间手zhēng@①曰:”章,全文又见《庄子•知北游》。只多两个字。严灵峰说:“盖此两书并出于一源,亦难定其先后也。”愚以为,当是《列子》抄《庄子》。此章之前为“杞人忧天”,主张天地是积气,与本章中“天地强阳气也”呼应。此章之后是“国氏盖盗”,认为人身是“天地之委形也”相同。可见《列子》是将《庄子》资料纳入自己的体系之中,这是古代学者经常采用的集证手法。

 

 

 

《黄帝》篇(共16章)

 

五、“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章,与《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大同而小异。严灵峰说:“全文《列子》叙事详明,而《庄子》则甚简略,疑《庄子》删节《列子》之文为之。”愚以为,《列子》较《庄子》多62字。所谓“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见《山海经•海内北经》,所谓“不偎不爱”这种特殊词语亦出《山海经•海内经》“偎人爱人”。可知是《列子》据后出之《山海经》资料补充订正《庄子》并大加发挥。

 

六、“列子师老商氏,……乘风而归”章,钱钟书认为,乃撮合《庄子》中《达生》《大宗师》《寓言》等篇而成。“《列子》斯节命意遣词,均出《庄子》,捉置一处,便见源流。《列子》之袭《庄》,世所熟知,然祗睹其明目张胆者,至脱胎换骨,假面化身处,则识破尚鲜也。

 

七、“列子问关尹曰”章,与《庄子•达生》篇相同,只多五个字,改几个字。严灵峰疑为传抄之误,当以《庄子》为正。愚以为,《达生》篇称“子列子”,而庄周与列御寇无师承关系,不当称“”,猜想此章乃先秦《列子》佚文而保留于《庄子》,魏晋辑《列子》者略有删改,故只称“列子”,“以符合晚辈向前辈请教的身份。

 

八、“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章,与《庄子•田子方》完全相同。此章把列御寇写成胆小鬼,极力丑化,当是庄周所编造的寓言,不可能是先秦《列子》原文,魏晋人为了保存资料,不加改动,从《庄子》中辑入。

 

九、“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章,其中一段说:“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已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与《庄子•人间世》完全相同。严灵峰说:“两文相较,《庄子》略而《列子》叙事详,且大部分文字为《庄子》所无。《列子》所引乃梁鸯之言,而《庄子》约引之以为蘧伯玉之语。如谓《列》袭《庄子》,则《庄》书所无者,又何从而抄袭之?”愚以为,也可能是《列子》根据《庄子》之意,在前面加上故事情节,后面再补充议论,形成一篇洋洋大文。《庄子》所无,盖原来即无也;《列子》所有,盖后来所有也。抄袭者是可以增也可以减的。严氏又说:“《列子》全文一贯语意完整,而《庄子》文则支离杂乱,此更足为《庄子》抄袭《列子》之铁证。 ”鄙意以为,《列子》文胜《庄子》更符合后出转精规律。

 

十、“颜回问乎仲尼曰,……操舟可学耶? ”《庄子•达生》篇与之相同,而文字大为减省。《庄子》只讲“忘水”,而未讲“轻水”。《列子》增加了“噫!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以下还有一大段话。严灵峰说:“《列子》书详于《庄子》,且文义语气皆连贯,自未可谓《列子》抄袭《庄子》。 ”其所谓“轻水”就是不要怕水,“忘水”是在水中自由自在,属更高层次。《列子》所言比《庄子》更全面了,描写也更细致了。若在其前,《庄子》不可能舍此重要观点不取。

 

十一、“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一见一丈夫游之”章。《子•达生》与之故事相同,只是中间少了孔子对吕梁丈人复述开头一段话,严灵峰认为“《庄子》乃节略《列子》之文为之。”愚以为,也可能是魏晋人所增补,目的是使之更像先秦文。先秦诸子多有此类不惮重复转述者。

 

十二、“仲尼适楚……见佝偻者承蜩”章,与《庄子•达生》篇情节完全相同。《列子》在最后增加了:“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汝修所以,而后载言其上。”严灵峰说:“此亦《庄子》节录《列子》之一证。 ”许抗生说:“ 《庄子•达生》很可能是在抄袭《列子》时少抄了最后一句。 ”愚以为,未必《庄子》所删,也可能《列子》所补。

 

十三、“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章,故事又见《吕氏春秋•精谕》。只是“沤鸟”作“蜻”,即蜻蜓。小虫无知,故《列子》改为鸟。高等运动,有情有信,于文义更佳。杨伯峻说:“ 《三国志•魏志•高柔传》注引孙盛曰:“机心内萌,则沤鸟不下。”则本有鸥鸟故事,而伪作《列子》者袭取之。孙盛与张湛时代极近,未必能见《列子》此书。

 

十四、“赵襄子狩于中山”章,又见张华《博物志》卷八,内容相同而文字稍简略。二书时代相近,尚无法判断谁抄谁。肖登福说:“亦当是引自《列子》。

 

十五、“有神巫自齐来”章,又见《庄子•应帝王》。《列子》记事详,于义为长,《庄子》记事略而且文晦。马叙伦说:“ 《黄帝》篇列九渊,《庄子•应帝王》唯举其三,他无所用。伪作者从《尔雅》补足,并举九渊,失其文旨。 ”梁启超《古书真伪及其年代》也有同样的意见。严灵峰说:“若谓上文乃张湛伪作,湛何不依《尔雅》之文为之?颇疑《庄子》原有脱文,而注云‘渊有九名,此处三焉’,而附志之也。”愚以为,辑补《列子》者不尽依《尔雅》之文,正是为了伪装其书似在《尔雅》之前。

 

十六、“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章,与《庄子•列御寇》章完全相同。只是最后增加了三十字。严灵峰说:“与上文义不相属,当系错简。疑《庄子》此文亦原于《列子》,稍加增损耳。”愚以为,正因为未段与上文义不相属,所以才被后来辑《列子》者删去。这样解释比错简更圆通。

 

十七、“杨朱南之沛……至梁而遇老子”章,《庄子•寓言》与之相同,只是“杨朱”作“阳子居”。严灵峰指出,阳子居即杨朱。《庄子》“作‘阳子居’和‘阳子’者,乃不通杨朱学说之庄周后学之所为。”“若谓《列》袭《庄子》,则《列子》书应作‘阳子居’或‘阳子’。今遍观《列子》全书,俱作‘杨朱’或‘杨子’,无一处称‘阳子居’或‘阳子’者。苟《列》先于《庄》,又何能致此哉?”愚以为,正因为后人发现‘阳子居’即‘杨朱’,所以在辑集《列子》时把名称订正过来,使之更符合先秦一般通用习惯。严氏咬定抄袭者必一字不改,那怎么可能呢?

 

十八、“杨朱过宋,东之于逆旅”章,与《庄子•山木》、《韩非子•说林上》完全相同。《庄子》作“阳子之宋”,《韩非子》作“杨朱过于宋东之逆旅”。严灵峰说:“文以作‘宋东’为长,而《韩非子》不引《庄子》而引《列子》。岂有晋人作伪之书而为先秦人所引用乎? ”愚以为,正由于魏晋人发现《韩非子》文义长于《庄子》所以才改“阳子”为“杨朱”并增加了“宋东”二字。不过,魏晋人显然也参照过《庄子》,故有的文字虽《韩非子》长于《庄子》而仍未改。如最后一句,《》作“焉往而不美”,《》依《》仍作“安往而不爱哉” 。肖登福说:“此必为当时社会之传闻,而各据之以成书。

 

十九、狙公赋芋故事,又见《庄子•齐物论》,仅39字。《列子》大加扩充,演绎至126字,成为生动的寓言。 严灵峰说:“此必引《列子》之文以为说”。钱钟书说:“宋有狙公者一节。按本《庄子•齐物论》……而叙事较具首尾。《列》取《庄》文,皆条理之,此即一例。

 

二十、“纪渚子为周宣王养斗鸡”章,与《庄子•达生》完全相同,区别仅在《》作“为王”,“鸡己手”;《列》作“为周宣王”,“鸡可斗己手”。严灵峰说:“是《列》书叙事详而《庄》书略。此文又为先秦诸子之书所未见,岂可谓:详者抄袭而略者为正乎? ”愚以为,或许是《列子》抄《庄子》,岂可谓抄袭者不可以有所增删改动乎?

 

二十一、“惠盎见宋康王”章,又见《文子•道德》、《吕氏春秋•顺说》、《淮南子•道应训》。内容相同,《列子》文字更接近《淮南子》。《文子》一书,古人或疑其伪,近年汉墓中有《文子》古本出土,足证其为先秦古籍。

 

 

 

 

《周穆王》篇(11章)

 

二十二、周穆王驾八骏西游故事与《穆天子传》基本相同,张湛《列子注》已说明:“事见《穆天子传》 ”。姚际恒《古今伪书考》说:“此书(指今本《穆天子传》)之不真,后世已多疑议,谓非汲冢之旧,则《列子•周穆王》之为晋人所杂纂,彰矣。”马叙伦说:“穆传出于晋太康中,列子又何缘得知?”岑仲勉说:“使晋人抄自穆传,其《汤问》篇穆王北游终北,穆王西巡得工人偃师,及穆王大征西戎,西戌献昆吾剑三节又未知钞自何处? ”偃师故事来源佛家说详后。岑氏要求《列子》所有周穆王故事全都是来自《穆天子传》才算抄袭。难道抄袭之外不可以再补充、发挥、编造么?严灵峰承认,此章抄《穆天子传》,但认为穆传成书在魏安厘王二十五年(前252年)之前, 而列子生存之时代“当在西元前339年之前,其书当成于战国三家分晋之后, 编撰《列子》书者之采集《穆天子传》中文字,亦属自然之事。 ”严氏此说自相矛盾,既认为穆传成书于前252年前, 那么比它早八十多年的列子又何由得以采集呢?严灵峰反驳晋人采穆传以补《列子》之论证方法是,先肯定张湛所称其祖父所录,《列子》八篇“必源自王氏家族”,后得自赵氏之六卷“必来自王弼无疑”。王弼死于249年, 今本穆传出土于281年,王弼何由知之?严氏此论太武断。细检张湛序, 并未明言八篇来自王氏。但说明了乱后至江南,只余三卷,后从刘正舆家得四卷,从王弼女婿赵家得六卷,把十三卷拼凑成八卷,其中必有增损,早已非原来面貌,又焉能排除吸收太康以后发现的穆传? 《仲尼》篇(1章)

  

 

二十三、子夏问孔子:颜回、子贡、子路、子张之为人奚若章,又见《孔子家语•六本》及《说苑•杂言》,与二书几乎完全相同。《淮南子•人间训》则较《列子》简略。又见《论衡•定贤》。

 

 

 

《汤问》篇(7章)

 

二十四、共工头触不周山,又见《淮南子•天文训》,一字不差。

 

二十五、夸父逐日,又见《山海经•海外北经》,仅个别文字稍有差易。
汤问》篇与《山海经》相同之处尚多,不一一列举。

 

二十六、辄沐之国,炎人之国、仪集之国,均见《墨子•节葬》。《列子》转引时有所删削。岑仲勉说:“炎人即火教之古译”,更足证其后出。

 

二十七、两小儿辩日,故事又见桓谭《新论》,作“余小时闻闾巷言,孔子东游”云云。但没有讲两小儿所持论据。又见王充《论衡•谈日》,称“儒者或以旦暮日出入为近,日中为远;或以日中为近,日出入为远。 ”没有提到孔子东游及两小儿相辩。可见当时尚无其书,否则博学如桓谭,王充辈,不可能不知道。故事又见张华《博物志》卷八,文字完全相同。本末注云:“亦出《列子》”。马叙伦说:“华所据为《新论》,疑‘亦出《列子》’四字为读者注语。不然华当据《列子》先见之书也。”岑仲勉说:“张华之意,或以明己非杜撰,未必表示采自《新论》,不然,华何不于节首先标《新论》两字也。”鄙意以为,马、岑争议无意义,因为《新论》与《列子》及《博物志》内容文字差别甚大。杨伯峻说:“今本《博物志》非张华原书,然伪作《列子》者于西昔末年至东晋初,得以见张华原书,极可能剽窃《博物志》。

 

二十八、"薛谭学讴"故事,《淮南子•记论训》曾提到一句。《博物志》所载与《列子》大同。杨伯峻说:“实则古有此事,伪作《列子》者用之。”

 

二十九、"伯牙鼓琴、钟子期善听"章。马叙伦说:“汪中证钟子期……为楚怀王、顷襄王时人,列子何缘得知? ”岑仲勉说:“集《列》者苟与钟子期同时,何独不能记钟子期事? ”杨伯峻说:此故事又见《吕氏春秋•本味》,“则大同于《列子》。《列子》袭《本味》文也”。不过有所补充发挥。又见于《韩诗外传》卷九、《说苑•尊贤》。

 

圖:GOOGLE網路轉載

 

 

三十、"周穆王西巡,巧工偃师献所造倡者"章。钱钟书指出,其事与《生经》卷三《佛说国王五人经》第二巧者作机关木人节相同,佛经以傀儡子或机关木人为熟喻,又见《杂譬喻经》卷八、《大般涅盘经•如来性品》第四之二、《华严经•菩萨问明品》第十、《楞严经》卷六等书。季羡林曾考论《列子》此故事源于佛经。(注:季羡林《列子与佛典》,收入《中印文化关系史论丛》,人民出版社1957年出版。)(按:此一论断已成定谳,主张《列子》作于先秦的人如肖登福,许抗生等均表示接受。)

 

 

《力命》篇(4章)

 

三十一、管夷吾、鲍叔牙相友故事,又见《国语•齐语》及《史记•管仲晏婴列传》。《列子》文中管仲赞鲍叔一段几乎全文照抄《史记》,在最后增加了宿命论的评论:“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贤,不得不用。 ”岑仲勉说:时人“认《列子》袭《史记》。然司马迁作史,不能无所本,吾人岂不能下一转语,曰《史记》采自《列子》乎? ”鄙意以为,从全文看《列子》摘引他书以明已意,甚为明显。说《史记》抄《列子》颇牵强。

 

三十二、“管夷有病,小白问之”,故事又见《庄子•徐无鬼》,基本相同。《列子》在最后增加了宿命论的评论:“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明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厚薄之去来,非由我也。”故事又见《管子•戒》篇、《吕氏春秋•贵公》,都比《列子》稍详,文句不尽相同。

 

三十三、“景公游于牛山”章,又见《晏子春秋•内篇谏上》,文字与《列子》绝大部分相同。又见《韩诗外传》卷十,文字稍简略。陪侍而泣者,《列子》作“史孔•梁丘据”,《晏子春秋》作“艾孔,梁丘据”,“艾”、“史”形近而讹;《韩诗外传》作“国子、高子”,盖传闻而有异。

 

三十四、“魏人有东门吴者”章,杨伯峻说:“《战国策•秦策》应侯答秦昭王亦用此事,伪作《列子》者盖本之。”二文内容完全相同,差别只有两个字。东晋苻朗《苻子》亦有类似故事,或许是模仿《列子》。

 

 

 

 

《杨朱》篇(1章)

 

三十五、“杨朱见梁王”章,故事又见《说苑•政理》,除个别文字外,几乎完全相同。
关于《杨朱》篇,钱钟书有许多精采的评论,如说:“ 《列子》托于杨朱,牵合‘为我’、“不拔一毛利天下”之说,词愈肆而意加厉,且泛作横流,遁入傍门。保生全身进而娱生恣体,因身去名进而以名利身。庄之引而未发、动而尚机者,列遂扩充至尽,酣放无余。老庄有列,殆类荀卿之有李斯。”可供理解庄列先后参考。

 

圖:杨朱 不拔一毛利天下/GOOGLE網路轉載

 

《说符》(23章)

 

三十六、“列子学射”章,又见《吕氏春秋•审己》,内容基本相同,只是最后一段《列子》压缩了十几个字。

 

三十七、“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章,又见《韩非子•喻老》,故事基本相同,唯“玉”作“象”。两文都有“列子闻之曰”云云,只是《列子》最后多了一句:“故圣人恃道化不恃智巧。”许抗生认为,可能是韩非摘自先秦《列子》。又见《淮南子•泰族训》。《论衡•自然》篇稍约略其辞,“玉”作“木”。

 

三十八、“子列子穷,貌有饥色”章,又见《庄子•让王》篇,只多一个字。又见《吕氏春秋•观世》和《新序•节士》亦完全相同,最后都有一段评论。严灵峰认为《吕览》“集著此篇的作者中亦可能有列子后学在内。 ”“刘向除了抄袭《吕氏春秋》外,又改以儒家的观点来作评论,又岂《列子》之本意哉! ”愚以为,魏晋辑《列子》者乃取自《庄子》。正因为《吕览》《说苑》的评论不合道家思想,所以辑《列子》者才弃而不取。

 

三十九、“晋文公出会”章,基本情节又见《说苑•权谋》篇而稍加增饰。肖登福说:“刘向既校理过《列子》,且为《列子》做序,则《说苑》《新序》之同于《列子》者,当是刘向采其说以成书,而不可能是《列子》抄刘向书。”(按,刘向序是真是伪历来有争议。)

 

四十、孔子自卫返鲁,见厉水丈人章,与《黄帝》篇情节重复,均见《庄子•达生》,但总结的经验不同。《黄帝》篇及《达生》篇都说是:“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斋具入,与汩俱出,从水之道而不用私焉。 ”《说符》篇则说是:“始吾之人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后者似乎掺杂了儒家至诚则神的思想。又见《孔子家语•观思》、《说苑•杂言》,其经验皆与《说符》相同,而有别于《庄子》。

 

四十一、“白公问孔子”章,又见《吕氏春秋•精谕》,内容相同,文字稍简略。又见《淮南子•道应训》,与《列子》完全相同。

 

四十二、“赵襄子攻翟”章,与《吕氏春秋•慎大》完全相同,又见《国语•晋语九》及《淮南子•道应训》,后者文末有:“故老子曰:道冲而用之,又弗盈也。”

 

四十三、“宋人有仁义者”章,又见《淮南子•道应训》,内容相同。唯《列子》作“问孔子”,《淮南》作“问先生”,篇末尚有:“夫祸福之转而相生,其变难见也。”《列子》删去。又见《论衡•祸虚》,亦作“问孔子”,篇末有云:“此修善积行,神报效也。”然后是王充的批驳。

 

四十四、九方@④相马故事,又见《淮南子•道应训》,完全相同,“几方作“九方堙”,篇末有云:“故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列子》删去。严灵峰认为,《庄子•徐无鬼》有一段徐无鬼与魏武侯论相狗与此文开头秦穆公谓伯乐问相马之事相近,“此亦疑《庄子》取《列子》之文,衍之以为寓言。 ”愚以为,此文基本情况是九臯相马,似与《庄子》无关。

 

四十五、“楚庄王问詹何”章,又见《吕氏春秋•执一》,议论多于叙事,“詹何”作“詹子”。又见《淮南子•道应训》,文字与《列子》完全相同,篇末有:“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也。”《列子》删去。

 

四十六、“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又见《荀子•尧问》,内容基本相同,但文字简略。又见《淮南子•道应训》,内容完全相同,最后有:“故老子曰: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列子》删去。又见《韩诗外传》卷七,内容相同,文字稍有差异,首尾均较《列子》多几句话,最后归结为:“诗曰: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人,如临于谷。 ”又见《说苑•敬慎》开头有大段描述性文字,故事性更强,而思想观点基本上相同。看来,该故事被多家引用,而与《列子》最近的是《淮南子》。

 

四十七、“孙叔敖将死”章,又见《韩非子•喻老》,情节稍简略,无孙叔敖与其子之对话,又见《吕氏春秋•异宝》,与《列子》完全相同。又见《淮南子•人间训》,文字稍有差异。

 

四十八、“牛缺遇盗”章,又见《吕氏春秋•必己》,较简略,且描述多于论说。又见《淮南子•人间训》,论说多于描述。《列子》盖综合二书而成。

 

四十九、"虞氏腐鼠中游侠"章,又见《淮南子•人间训》。辑《》者删去最后一句:“此所谓类之而非者也。”增加了:“皆许诺,至期日之yè@⑤,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故事情节更完整了。

 

五十、"爰旌目与狐丘之盗"章,又见《吕氏春秋•介立》,作者对爰旌目不食盗食采取肯定态度。《列子》与之内容完全相同,但最后增加:“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见解与《吕览》相反。又见《新序•节士》。“爰旌目”作“表族目”,并赞为“洁之至也”。后来,清人汪中专门写了一篇《狐丘之盗颂》、极力赞扬盗贼为仁者。钱钟书认为,汪氏之见与流俗推崇梁山好汉为忠义相同。

 

五十一、“柱厉叔事营敖公”章,又见《吕氏春秋•恃君览》,故事完全相同,最后说:“所以激君人者之行,而厉人主之节也。行激节,厉忠臣,幸于得察,则君道固矣。”对柱厉叔为证明君主失察而自己轻生的做法大为赞扬。《列子》最后说:“几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其身者也。”批评他是因为怨恨而不顾自己生命的人。唐人卢重玄《列子解》说:“彼终不知己也,乃死其身,以明彼之不知己,岂有道者之所处乎?名之累愚多若是矣,与夫全生宝道者远矣。 ”《说苑•立节》作“莒穆公有臣曰朱厉附”,故事完全相同。但无评论,从全篇主旨看,作者是肯定其行为的。肖登福说:“由此可见故事文字虽同,而(各书)论见则异。故事仅作陪衬,与抄袭无关。”

 

五十二、"杨布打狗"章,又见《韩非子•说林下》。钱钟书说:“按《列子》取《韩非子•说林下》杨布之狗事,以喻行己接物之道。

 

五十三、“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章,又见《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作“客有教燕王为不死之道者”,基本内容相同而文字稍简略。《列子》于《韩非子》原文之外,又增加“有齐子亦欲学其道”。“富子闻而笑之”,故子又批评富子三段,让几种不同意见并存。

 

五十四、"齐田氏祖于庭,有献鱼雁者"章,又见《孔丛子•连丛下》,作“季彦见刘公,客适有献鱼者。”钱钟书认为,“《列子》此节似亦潜袭儒书以阴申佛教(按:指戒杀生论),孔臧之于异端,不啻斋盗粮矣。……若夫空空妙手,窜取佛说,声色不动,踪迹难寻,自有《列子》在”。

 

五十五、“人有枯梧树者”章,又见《吕氏春秋•去宥》,故事完全相同。《吕览》最后评论说:“此有所宥也。夫请以为薪与弗请,此不可以疑梧树之善也。”使主题更鲜明了。

 

五十六、“疑邻窃斧”章,又见《氏春秋•去龙》,故事完全相同。《吕览》最后评论说,“其邻之子非变也,己则变矣。变也者,无他,有所尤也。”于义为长。

 

五十七、“白公胜虑乱”章,又见《韩非子•喻志》颇简略。又见《淮南子•道应训》,故事与《列子》完全相同,唯文末云:“此言精神之越于外,智虑之荡于内,则不能漏理其形也。是故神之所用者远,则所遗者近也。”《列子》则云:“意之所箸,其行足踬株株埳,头抵植木,而不知也。”精神专注某一点时,可以暂时忘掉形体痛苦。

 

五十八、“齐人窃金”章,又见《吕氏春秋•去宥》,故事完全相同,文末评论说:“此真大有所宥也。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昼为昏,以白为黑,以尧为桀,宥之为败亦大矣。”《列子》删去,盖因主旨不尽相同。张湛注云:“此章言嗜欲不可纵,丧身灭性之大也。 ”故事又见《淮南子•汜论训》,文末云:“志所欲则忘其为矣。

 

        综观《列子》58则故事,基本情节与先秦两汉魏晋古籍二十三种相同。其中先秦12种,两汉7种,三国西晋4种。有同一故事出现于多种古籍者,故总计互相重复者为97次。其中与《庄子》相同最多,为19次,其余《淮南子》17次、《吕览》16次,《说苑》9次,《韩非子》6次,其他书数量不一。通过统计可知,《列子》中摘抄或参考前人的58则故事,已占全部故事的53%。其中28则属于完全相同仅个别文字增删改变;20则故事基本相同,有一定的补充或删减;10则故事大致相同,有较多发挥改变。除故事性文章之外,还有一些议论性文字也来自其他书,与《庄子》相同的议论即有5处。与《论语》、《周礼》、《尸子》、《黄帝内经》、《尔雅》、《纬、乾凿度》等书语句相同尚有多处,不一一比较。

 

        这样说,是否意味着《列子》没有价值,作者只是文抄公呢?答曰:否。确认《列子》基本上是魏晋人所辑录、补充、发挥而成,决不等于否认其在中国文化史上的意义,只是为了更准确地把它放到其所形成的时代背景中去考察,从而更科学地予以应有的评价。《列子》除杂取他书资料之外,还有大量的独创成分,从而形成其独特的思想理论体系,并作出了前人所不曾有过的贡献。

 

        严灵峰先生也考察过上述许多故事的渊源,结论是那些古书抄袭《列子》。他反复强调一个基本观点是:抄袭者只能照抄,怎么会多出一些文字来呢?这样提问,在方法论上就是站不住脚的。实际上,严先生在认为其他古书抄袭《列子》时,往往指出某书曾加以增饰或删减。即承认别人抄《列子》可以增删,又认为《列子》抄别人不可以增删,岂不自相矛盾?

 

        严先生说:“ 《吕氏春秋》、《韩诗外传》、《淮南子》、《说苑》、《新序》、《家语》诸书,乃秦汉之世的抄袭专家,引此以证《列子》之伪,实际上乃本末倒置,不足为训。 ”不错,上述各书确系杂取前人资料而成。然而,确认这一点并不意味着抹煞上述各书的学术价值。这些书可以摘采前人、后人同样可以从这些中摘取所需资料,此类事例在中国古籍中不胜枚举。所以,不能因为《吕览》等书抄了别人,就推论后人不可能抄他。

 

        退一步讲,《列子》与《吕览》等书谁抄谁姑且置而勿论。那么,《庄子》与《列子》相同之处那么多,怎么解释?可否认为《庄子》亦为抄袭专家?严先生没有这样说。因为在先秦古籍中,《庄子》是最具创造性的。它继承老子而又大大发展,它利用《论语》故事而后肆意嘲弄孔子,许多古圣先贤到他笔下,恍兮忽兮,面目全非。庄子吸纳了众多古代资料,但尚未发现其照章全抄之疑。唯独对《列子》竟然抄袭了24处,多次竟一字不差。这种十分碍眼的现象,严先生都回避了。姚际恒说:“后人不察,咸以《列子》中有《庄子》,谓《庄子》用《列子》,不知实《列子》用《庄子》也。《庄子》之书,guāng@⑨洋自恣,独有千古,岂蹈袭作者? ”(《古今伪书考》)愚以为,说《》抄《》是可以讲得通的,说《》抄《》恐怕很多地方难以圆满。

 

        彻底弄清《列子》的成书时代,需要深入讨论的问题尚多。本文限于题目,其他问题,姑存而弗论。

 

 

字库未存字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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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列子》重出寓言故事辩议--王利锁 副教授

 

《庄子》、《列子》重出寓言故事辩议

 

 

日期:2007年
作者: 河南大学文学院 王利锁 副教授
摘錄:《河南社會科學》 2007年第一期

 

 

摘要:对《庄子》、《列子》中重出寓言故事的分析,可以为我们考察《庄子》、《列子》之先后提供重要的学理依据。《庄子》引用《列子》,说明《列子》应早于《庄子》。此问题的辩议对梳理道家思想的演变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庄子》;《列子》;寓言故事;重出;先后

中图分类号:12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7-905X(2007)01-0134-06

 

 

  《庄子》和《列子》是我国道家文化代表性的经典著作,在我国文化史、思想史和文学史上都有重要的地位。在《老子》、《庄子》、《文子》、《列子》“道经”四书中,《庄子》、《列子》二书文学价值最高,关系也最为密切复杂。刘熙载《艺概•文概》日:“文章蹊径好尚,自《庄》《列》出而一变,佛书人中国又一变,《世说新语》成书又一变。此诸书,人鲜不读,读鲜不嗜,往往与之俱化。”又说:“《列子》实为《庄子》所宗本,其辞之淑诡,时或甚于《庄子》,惟其气不似《庄子》放纵耳。”“《庄》《列》俱有曲致;而《庄》尤缥缈奇变,乃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也。”[1]但《列子》一书可谓命途多舛,由于长期被许多学者判为伪书,认为是魏晋人伪造,所以其在思想史、文学史上的价值就不免大大地打了折扣。20世纪后期随着地下文物的大量出土,学者对20世纪二三十年代以来的“疑古”思潮也开始了新的反思。就《列子》而论,诸多学者都撰文力主《列子》为先秦典籍,认为“把《列子》成书的时间挪后”,犯了“考证方法上的错误”[2]。“《列子》是一部真书,是一部研究战国初期思想家的宝贵资料,也是研究这段历史的宝贵遗产。”[3]判定《列子》为伪书确有许多不能令人信服之处,但此问题非常复杂,非审慎考辨不能解决。在本文中,笔者拟围绕《庄子》、《列子》中重出寓言故事进行辩议,试图通过对其重出原因和思想流变的分析来推断《庄子》、《列子》之孰先孰后,为道家学术史研究献绵薄之力。

 

 

【一】

 

  据谭家健先生《(列子)故事渊源考略》统计,今本《列子》8篇共143章,其中纯议论性文字35章,具有一定故事性者(即本文所谓的寓言故事)108章。这108章寓言故事,与先秦汉魏晋古籍重出者有58章,分别与先秦汉魏晋23种古籍重出,其中先秦12种、两汉7种、三国两晋4种。而重出最多者为《庄子》,共19章[4]。谭先生的具体统计情况见表1。

 

 

  谭先生的统计是以章为单位进行统计的,如果不以章为单位而以重复内容片断为单位进行统计,《庄子》、《列子》重出之处应该更多,数字将远远超出谭先生统计的19章范围。如《庄子•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此两段文字亦见《列子•汤问篇》:

 

  终北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
  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

 

 

  这两处重出内容谭先生便没有统计在内。尽管如此,谭先生以章为单位的统计方法仍有其重要的参考价值,故我们仍可据以立论。至于《庄子》、《列子》文字之间的这些细微复杂的情况变化,限于篇幅,笔者将另文专论,此文不赘。

 

  据上表,《列子》8篇中与《庄子》重出者共4篇,分别是《天瑞篇》2章、《黄帝篇》14章、《力命篇》1章、《说符篇》2章;而《周穆王篇》、《仲尼篇》、《汤问篇》、《杨朱篇》4篇则无与《庄子》有整章重出者。《庄子》33篇中与《列子》重出者共14篇22次,其中内7篇中,有5篇与《列子》重出,只有《养生主》、《德充符》两篇无重出现象;外15篇中,重出5篇,即《至乐》、《达生》、《山木》、《田子方》、《知北游》;杂11篇中,重出4篇,即《徐无鬼》、《寓言》、《让王》、《列御寇》。

 

  关于《庄子》的时代和作者归属,学术界有不同的看法。传统说法认为内篇是庄子自著,外杂篇乃庄子后学所作。但“后”到什么时期,各家说法不一,或认为至战国末年,或认为至汉初。刘笑敢《庄子哲学及其演变》通过翔实的文献疏证对“汉初说”提出了驳议,证明“《庄子》在战国后期已基本成书并有所流传”,《庄子》是“一部比较可靠的先秦子书”。同时刘笑敢运用穷举对比和统计分析的方法,根据汉语发展的客观历史如先有“道”“德”“性”“命”“精”“神”等概念,后有“道德”“性命”“精神”这样的复合概念,无可辩驳地论证了《庄子》内篇早于外杂篇。刘笑敢对庄子后学著作即外杂篇也进行了分类研究,认为庄子后学大体包括述庄派、黄老派、无君派三个支派。“述庄派”作品与内篇关系同大于异,包括12篇作品:《秋水》、《至乐》、《达生》、《山木》、《知北游》、《田子方》、《庚桑楚》、《徐无鬼》、《则阳》、《外物》、《寓言》、《列御寇》;“黄老派”作品与内篇关系同异参半,有融合儒墨的倾向,包括7篇作品:《在宥下》、《天地》、《天道》、《天运》、《刻意》、《缮性》、《天下》;“无君派”作品与内篇关系异大于同,抨击儒墨,包括7篇作品:《骈拇》、《马蹄》、《胠箧》、《在宥上》、《让王》、《盗跖》、《渔父》。其中“述庄派”是庄子后学的嫡派,其作品是研究庄子思想的重要[5]。刘笑敢的研究结论为我们讨论《庄子》、《列子》寓言故事重出提供了重要的参考和借鉴。

 

  如果我们对表1所列《庄子》、《列子》重出寓言故事进行对比,可以发现:(1)按比例而言,《庄子》内篇7篇重出5篇,外篇15篇重出5篇,杂篇11篇重出4篇,以内篇重出最多。(2)按刘笑敢对庄子后学的分类而言,有重出的外杂9篇中有8篇属于庄子后学“述庄派”的作品,只有《让王》1篇不是。(3)按重出次数多少而言,《庄子》14篇中重出最多者是《达生》,重出次数有8次,其他篇基本是1次;而《列子》中重出最多者为《黄帝》,共14章。

 

  应该说,《庄子》、《列子》重出寓言故事在《庄子》书中的这一分布对讨论《庄子》、《列子》的先后并没有提供有力的佐证,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来看待认识《庄子》、《列子》中的这些重出寓言故事,也许我们对《庄子》书中的这一分布会有新的认识。如重出寓言故事在《庄子》中多集中分布在内篇和“述庄派”作品中,而在“黄老派”、“无君派”作品中却几乎没有涉及,这恐怕不是偶然的。“述庄派”作品与《庄子》内篇的思想意旨最为接近,文风也有许多相似之处,内篇和“述庄派”作品均对这些资料大量运用,这是否可以说明这些资料因最能阐释自己的思想观念而被内篇和“述庄派”作品的作者所共同关注?进一步言,《庄子》内篇有5篇作品与《列子》有重出现象,《庄子》内篇早于外杂篇,那么,是否可以说外杂篇中“述庄派”作品的作者正是受到内篇作者的启发才大量运用这些资料的?验之《庄子》,这个推断应该是合理的。因为在《庄子》中,庄子后学在阐释自己思想时,不仅有对内篇具体理论命题的诠释和发挥,也有对内篇资料的借用,如《至乐》篇“支离叔”故事即同于《人间世》中的“支离疏”故事,《徐无鬼》中“南伯子綦”故事也同于《齐物论》中的“南郭子綦”的故事。由此我们至少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庄子》外杂篇对《列子》寓言故事的运用受到了《庄子》内篇作者的影响和启发。那么,对于《庄子》、《列子》重出寓言故事的孰先孰后,只要我们对《庄子》内篇的重出现象进行分析也就可以基本解决此问题了。

 

 

【二】

 

  《庄子》内篇与《列子》重出的共5篇,涉及4个寓言故事,见表1。实事求是地讲,单就《庄子》、《列子》重出故事本身立论,诚如上文所指出的是无法讨论清楚孰先孰后的问题的,而且也极可能造成各执一词、不分轩轾的局面。如《逍遥游》篇“貌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节与《列子•黄帝篇》重出,文字大同小异。严灵峰说:“全文《列子》叙事详明,而《庄子》则甚简略,疑《庄子》删节《列子》之文为之。”谭家健先生则考辨说:“愚以为,《列子》较《庄子》多62字。所谓‘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见《山海经•海内北经》,所谓‘不偎不爱’这种特殊词语亦出《山海经•海内经》‘偎人爱人’。可知是《列子》据后出之《山海经》资料补充订正《庄子》并大加发挥。”因此,我们要讨论它们孰先孰后必须另辟蹊径,选择一个可靠的文献支点,从中发现它们孰先孰后的蛛丝马迹。在这方面,《逍遥游》给我们提供了有力的依据。

 

  选择《逍遥游》作为讨论的支点,主要出于以下两方面考虑:其一,《逍遥游》是《庄子》书中最具有代表性的经典篇章之一,虽然各家对其思想意旨解说不同,但历代注庄评庄者均认为此文最能代表和反映庄子的思想特征,应是庄子自著之文,对此几乎众口一词,向无异议。因此,以《逍遥游》为支点来讨论《庄子》、《列子》重出寓言故事之先后应该是具有可靠的文献基础的。其二,《庄子》、《列子》寓言故事在《逍遥游》中恰好有重出现象,尽管只有一例,但可窥一斑而知全豹,便于进行“样本”分析。

 

  《逍遥游》的结构总的来看可分两大部分,每部分又分若干小节:自开篇至“圣人无名”为第一部分,“文章以先扬后抑、层层铺垫的手法,把种种‘有所待’的境界逐个推倒,然后端出他的榜样来”[6],提出自己的观点和看法;自“尧让天下于许由”至末尾为第二部分,进一步申论自己的观点,并通过与惠施的论辩提出自己理论境界的价值和意义。第一部分又分三小节:开头写鹏翔无疆而蜩与学鸠不知引出“小大之辩”,此为文章的引论;接着写现实的“小大之辩”,即“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宋荣子”、“列子”,指出他们的思想理论境界虽然在层次上一个比一个高远,但“犹有所待”、“犹有未树也”;针对他们的思想缺陷,最后提出自己的观点和看法。其中最值得我们注意的是第二小节: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林希逸说:“知效一官,言其智能可以办一职之事也;行比一乡,言其德行可以比合一乡而使人归向也;德见知于一君,是为遇合而可以号召于一国,言主一国之事也。此三等人各以其所能为自足,其自视亦如斥鹅之类。”[7]清周拱辰曰:“不独鸟有斥(安鸟)也,儒之斥(安鸟)多矣。各怀其是而沾沾自喜。”[8]可见所谓“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徵一国者”的“三等人”只是从儒者内部划分的,实际他们都是一样的,属庄子批评的第一类人。关于宋荣子,林云铭说:“宋荣子,即宋钘,宋之贤人也。”[9]陈鼓应说:“宋钘,稷下早期人物,生当齐威、宣时代,大约是纪元前四○○至三二○年间人。本书《天下篇》、《荀子。非十二子篇》作宋钘,《孟子•告子篇》作宋牼,《韩非子•显学篇》作宋荣。宋钘、宋牼、宋荣是一个人。”[8]陆永品说:“宋荣子即宋钎,宋人,与孟子同时。”[10]按,宋荣子当为宋钎,是稷下道家早期人物之一。列子即列御寇,又称御寇、圄寇,郑国人,据学者考订,列子生活于郑繻公(公元前422~公元前396年在位)时,是庄子的先辈,他与杨朱一样是老子之后道家思想发展演变的重要人物之一。庄子文章“指事类情”,“洗洋自恣以适己”[11],善用兴象比喻之法演绎自己的思想观点,此段文字即是庄子用此方法对现实存在的儒者、宋钎、列子三家思想的评述。在庄子看来,儒者汲汲于“一官”“一乡”“一君”“一国”之中,其思想境界和认识如同斥鹅、学鸠一样是典型的“小知(智)”,最不足取。宋荣子的认识和思想境界与儒者相比虽有高迈的追求,超越了儒者的认识,但就追求人生至境而言,他最多算“能够确定自我与外物的区别,辨别荣与辱的界限”[10],脱离了世俗的眼光,而在超世超物超己方面还没有达到至境。相对宋荣子而言,列子的认识和思想境界又有了更高迈超俗的追求和表现,所谓“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不过是比喻之词,如林希逸所言“此形容其飘飘之貌也”,这里是说列子能够飘然世俗之外;但庄子又认为在虚怀任运得道方面列子的思想认识境界虽比宋荣子又高了一个层次,但其距离人生至境还是有差距的。成玄英疏说:“乘风轻举,虽免步行,非风不进,犹有须待。自宰官已下及宋荣、御寇,历举智德优劣不同,既未洞忘,咸归有待。惟当顺万物之性,游变化之途,而能无所不成者,方尽逍遥之妙致也。”[12]斯言得之。

 

  庄子的这段议论不是凭空虚造,而是针对现实存在的三家思想认识而发的。欲立己必先破人。庄子为了提出自己的思想主张,就必须对现实存在的各种是非观点作出评价,指出他们的不足和要害,然后才能确立自己的理论观点。这段话正是庄子的这一思想形态的表现。把握了庄子这一思想逻辑线索,就会发现庄子这里提到宋荣子、列子决非虚意为之,实际是他在自觉地对前辈先贤的思想认识进行反思。因此,列子不仅是庄子评述的重要人物,也是其建立自己思想认识境界的重要的参考对象之一。庄子正是感悟到宋荣子、列子思想认识的不足才提出自己的思想认识主张的。就此意义而言,宋荣子、列子的思想理论应该是庄子构建自己思想理论的重要前提和基础。

 

  那么,庄子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或了解列子的思想的?从庄子的行文语气看,他把列子“御风而行”作为事实叙述,这说明他看到过关于此事实的记载材料,而且在庄子看来这正是列子人生处世态度的重要特征,不然,他不会专门提到这一点作为自己理论超越的聚焦点。因此,《逍遥游》中关于列子“御风而行”的说法必然有一个来源。但庄子与列子非同时代人,他们不可能有对话的机会,此其一;庄子、列子之间不存在师承关系,也没有庄子与列子弟子交往的记录,此其二;就现存材料看,先秦其他先于庄子的诸子著作中也没有关于列子“御风而行”的记载,此其三。那么,唯一的合理的解释就是庄子看到过记载有列子“御风而行”的这部书,而这部书也只能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列子》,因为列子“御风而行”的故事即见于此书的《黄帝篇》中: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间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

 

 

  二者相比不难发现,《庄子》中的列子“御风而行”的事迹就是从此故事中撮合而出的。只要我们不怀疑《逍遥游》的文献价值,在没有其他材料能证明《逍遥游》另有所本的情况下,我们只能相信这里关于列子“乘风”的记述应该是庄子评述列子事迹和思想的重要凭借。

 

        《逍遥游》作者不仅采录了《列子》中关于列子的事迹作为列子思想的判断依据,而且也采用了《列子》中的寓言故事作为建构自己思想体系的重要凭借。表1第3条所列之“列姑野山有神人”即是显著的一例。在《列子•黄帝篇》中,此故事是作为一个独立的片段而存在的,与前后文只有相似的思想倾向,并没有严格的逻辑关系,其位置是可以随便调整的。而在《逍遥游》中,此故事被镶嵌在文章之中,与前后文构成严密的逻辑关系,成了庄子表现自由逍遥思想的重要证据,也是构成《逍遥游》不可缺失的重要一环。陈鼓应说:“庄子运用浪漫主义的笔法,对神人的容态及精神境界作了一番非俗情所能理解的描写。”“神人突破自我中心的局限,以开放的心灵,与宇宙万物和谐交感而冥合一体。”[13]应该说,在《列子》中,此故事已具有了“浪漫主义”的色彩,庄子最大的贡献是把《列子》中这个极普通的故事改造升华成了表现自己理想境界的最重要材料,使其成为自己人生“逍遥”境界的象征。进一步考察,《庄子》内篇中与《列子》重出者大都具有这一特点。如“宋有狙公者”亦是如此。在《列子》中,从结构关系看,它是接上章“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而来的,按理下文应该对狙公得心进行更深入的论述,但从此段的语义看,它最后归结的是“圣人以智笼群愚”,与上章观点正好相反,两章之间片断特征明显大于逻辑关系特征。就此而言,《列子》确有“章乱布在诸篇中”[14]的特点。但在《庄子•齐物论》中,此故事在文章前后文中构成严谨的逻辑结构关系,成为庄子论述其“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的重要证据。按一般通例而言,后代对前代材料的借用抄录都是有目的的,要么据以引申发挥,要么进行立论批驳,只要不是编“类书”,一般不会把前代有价值的材料从其严密的逻辑环链中单独抽出来放在那里而不加诠释。以此来看,说《列子》抄自《庄子》,于理不通;若说《庄子》借之《列子》进行改造升华,则符合逻辑。

 

  总之,通过对《庄子•逍遥游》篇与《列子》重出寓言故事的分析,我们认为,庄子看到过有关列子思想、事迹的书,他见到的这部书很可能即是我们现在见到的《列子》。该书虽然可能经过后人的加工,但其基本材料应该是庄子之前的,不然,庄子不会引述它。只要我们承认《逍遥游》文献价值的真实性,承认《逍遥游》“列子御风”故事必有所本而不是庄子的杜撰,我们就只能得出《列子》早于《庄子》的结论,而不是其他。
 

 

 

【三】

 

  前已指出,《庄子》外杂篇中与《列子》重出者基本都是“述庄派”的作品,“黄老派”和“无君派”的作品几乎没有整章重出现象。为何《庄子》、《列子》重出故事只存在于“述庄派”作品而在“黄老派”、“无君派”作品中几乎没有出现?这一现象必须引起我们足够的重视。

 

  “述庄派”是庄子的嫡派,其思想特征最接近庄子。虽然我们不敢肯定“述庄派”作品均出自庄子弟子之手,但庄子与弟子之间时常进行思想沟通和交流则是可以肯定的,《山木》、《列御寇》等篇关于庄子与弟子对话的记载即是证明。由于史料的匮乏,我们已不能“复原”庄子与弟子之间的生活情状,不过,《论语》中所记孔子和弟子之间的关系和生活情状也许可以为我们推测庄子与弟子之间的关系和生活情状提供有益的借鉴和启发。庄子弟子虽然不如儒门弟子那样彬彬之盛,但其师徒之间的思想生活情状应该和孔门没有太大的差异。列子是庄子的思想前辈,也是其建构自己思想体系时重要的参照和超越对象,他既然在自己的作品中评价到列子,在生活中他就不可能不与自己的弟子谈到有关列子的话题。师之所从,徒必甚焉。为何是“述庄派”作品而不是“黄老派”、“无君派”作品与《列子》寓言故事有那么多的重出现象,至此答案应该是不言而喻的。要而言之,外杂篇中与《列子》寓言故事重出的篇章应该是其作者受内篇作者即庄子的影响而大量采录这些寓言故事作为论述自己思想的材料的。它们的承递关系应该是:

 

  《列子》(源)——《庄子•内篇》(流、源)——《庄子•外杂篇》(流)

 

  这里有必要对《庄子》、《列子》中重出次数最多的《达生》篇和《黄帝篇》之关系进行分析。在《庄子》、《列子》重出的19章中,其中有6章次即见于此两篇中。《达生》篇是对内篇《养生主》思想的发挥,归有光日:“(《达生》)与《养生主》篇相发。”林云铭云:“此篇中大旨,发内篇《养生主》所未备。”周金然、胡远溶亦以《达生》解《养生主》,王夫之则日:“(《达生》)于诸外篇中,尤为深至,其于内篇《养生主》《大宗师》之说独得其要归。”[5]《黄帝篇》大旨也是论述养生的。张湛注说:“禀生之质谓之性,得性之极谓之和。故应理处顺,则所适常通;任情背道,则遇物斯滞。”卢重玄解曰:“此明忘形养神,从玄、默以发真智。始其养也,则遗万有而内澄心;发其智,则化含生以外接物。故其初也,则斋心服形,不亲政事;其末篇也,在赞孔墨以济人焉。此其大旨。”[14]张湛所谓的“应理处顺”,亦即庄子的“依乎天理”。卢重玄所谓的“养神”、“遗万有而内澄心”亦即王先谦《庄子集解》说的“顺事而不滞于物,冥情而不撄其天,此庄子养生之宗主也”[15]。可见,《达生篇》和《黄帝篇》都是《庄子》、《列子》中关于人生论的重要篇章。庄子后学要阐释庄子的人生思想,不可能完全照搬内篇的材料来论证,必须拓展自己的材料空间来论述自己的思想观点。那么,在庄学特立独行的时代,庄子后学要拓展自己的思想视野和材料空间,他们最值得借鉴或者说最方便借鉴的只能是老师称道的虽未达人生至境但已接近人生至境的例子学派的资料。换句话说,《达生篇》对《黄帝篇》材料的大量袭用,是庄子学派思想发展的必然要求,其间包含了庄子学派建立自己思想体系的兼容并蓄的心态和努力。

 

 

【四 】

 

  关于《列子》,流行的看法是“晚出而早亡”、“魏晋伪造说”。我们也有必要对此提出我们的看法和认识。

 

  如果《列子》后出,那么,其书中与《庄子》重出部分应该说均抄自《庄子》,“魏晋伪造说”即是如此认识的。但我们知道,魏晋时期随着玄学的兴盛,谈老注庄之风盛行,《老子》、《庄子》广披士林,魏晋名士没有不读《老子》、《庄子》的,读《庄》谈《庄》成了他们的家常便饭,这从《世说新语》、《晋书》等史料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在此背景下,如果张湛或其他人从大家熟知的《庄子》等著作中摘抄一些材料拼凑一部书,并渴望它成为一部“畅销书”,难道他不怕引起熟悉《庄子》的士人的鄙视和诟病吗?如果他不欲其流行“畅销”,其拼凑此书又有何目的呢?欲扬名而又不留名,欲显才而才又不及《庄子》,他何苦呢?如果说是为了张扬魏晋士人精神,但《列子》的许多思想倾向与东晋士人当时的精神追求在许多方面是格格不入的。因此,从魏晋时代来推断《列子》为“魏晋伪造”是经验化的先入为主的思想意识在作怪,此说也不能合理解释《列子》为何要从大家熟知的《庄子》中抄袭而不怕当时文人诟病这一问题。

 

  思想史的发展是复杂多变的,在思想史的发展过程中往往存在“思想盲区”的现象。所谓“思想盲区”,就是在主流意识形态过分强大时,其他的旁溢的思想意识会因为主流意识形态的过分强大而被遮蔽,被遗忘。这些被遮蔽、遗忘的思想意识就是本文所说的“思想盲区”。在思想史的发展过程中,任何时代都有自己时代的“思想盲区”。这些“思想盲区”既是前时代思想存储的府库,也可能是本时代思想变革的前奏,或可能是本时代思想变革的阻碍。思想史的发展伴随着“传统”与“现实”不断的较量。一旦主流意识形态受到冲击或被质疑,那些久藏不露、被遗忘遮蔽的思想意识可能就会顺随时代的需要乘势而起,与主流意识形态争宠,甚至凌驾其上。两汉魏晋时期儒、道思想的消长就是最明显的例证。《列子》的命运可能就是我国思想史发展过程中“思想盲区”的一个例证。两汉时期,由于儒家思想的经典化和政治化,儒家典籍成了此时塑造文人人格的最重要的思想来源,而其他思想流派的著作则被边缘化了。由于《列子》的思想如提倡重生享乐等与其时代精神扦格难通,所以,它只能在“目录学”中存在而不能在文人的思想意识“生活”中存在。但随着汉末魏晋玄学思潮的兴盛,随着《老子》、《庄子》的流行和其思想被士人的广泛接受,作为与《老子》、《庄子》有相似思想倾向的《列子》也开始走进人们的视野,走向人们的思想意识“生活”中,成为人们关注的对象。于是,“目录学”的《列子》具有了“生活”的《列子》的资格。应该说张湛注《列》即是在此背景下发生的。虽然张湛对《列子》有许多“未详”之处,但作为拓展魏晋士人思想空间和认识深度的重要凭借,可以说张湛选对了对象。因此,《列子》在魏晋时期“出现”,不是因为“伪造”而“出现”的,实在是思想史发展过程中必然要“出现”的。总之,如果我们承认思想史的发展存在“思想盲区”现象,承认生活对思想意识的激活和决定作用,我们就会对《列子》“魏晋伪造说”产生新的认识。与其说《列子》是在魏晋之风的刺激下伪造的,不如说《列子》是在魏晋之风的刺激下被激活的更合理。把《列子》在魏晋显世作为魏晋士人拓展思想空间和认识深度的“再发现”,不仅符合思想史发展的客观实际,而且对认识魏晋文人的思想流变也具有重要意义。当然,关于《庄子》、《列子》中重出寓言故事的先后问题也可迎刃而解。

 

  以上我们围绕《庄子》、《列子》中重出寓言故事这一现象,对《庄子》、《列子》书之先后进行了辩议。我们初步的结论是:《列子》当早于《庄子》,庄子对列子思想的认识是以《列子》为模本的;列子是庄子的前辈,是庄子建构自己思想的重要参照和超越对象,庄子在建构自己思想体系时,参考和借用过《列子》的思想资料;庄子后学受庄子启发,也曾借用过《列子》的材料来诠释庄子和他们自己的思想。《列子》一书可能经过后人的加工润色,但其基本材料应该是早于《庄子》的。对《庄子》、《列子》之先后的认识不仅对研究道家思想的发展有重要意义,对我们深入探讨庄子思想的来源和现实土壤也具有重要的启发。

 

  (注:本研究项目得到河南大学河南省高等学校人文重点学科开放研究中心资助)

 

 

参考文献:

  

[1]刘熙载.艺概•文概[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2]陈鼓应.道家文化研究(第4辑)[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3]建国.先秦伪书辨正[M].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4.
[4]谭家健.《列子》故事渊源考略[J].社会科学战线,2000,(3):136—144.
[5]刘笑敢.庄子哲学及其演变[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
[6]曹础基.庄子浅注[M].北京:中华书局,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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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M].北京:中华书局1983.
[9]杨柳桥.庄子译诂[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10]陆永品.庄子通释[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6.
[11]司马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M].北京:中华书局,1982.
[12]郭庆藩.庄子集释[M].北京:中华书局,1961.
[13]陈鼓应.老庄新论[M].上海:上海古籍出.片反社,1992.
[14]杨伯峻.列子集释[M].北京:中华书局,1979.
[15]王先谦.庄子集解[M].上海:上海书店,1986(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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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的功夫哲學--杜保瑞副教授

 

列子的功夫哲學

 

 

日期:1995-12

臺灣大學哲學系 杜保瑞副教授

摘錄:《功夫理論與境界哲學》

 

 

摘要:

 

  本章將探討列子書中所提出的關於功夫修鍊觀念的理論義涵。文中將首先提出一套功夫哲學的分析架構,其次將指出列子的功夫修鍊進路及其型態。我們認為,列子的功夫修練,主要是表達在身體能力上,因此是一種宇宙論意義的修鍊型態,而其作為修鍊的進路者,則主要是一套本體心法的觀念,那是一個「不知的功夫意境」。至於列子功夫哲學的究竟底蘊之定位,應在於其本體功夫與宇宙知識的吻合與否之察驗,以及其本體功夫的終究義涵之能不能透通的問題上。

 

 

一、前言

 

  本章研究列子的功夫哲學,有兩個前提需先予以說明,首先,為什麼我們研究的是列子的功夫哲學,而不是它的形上學、人性論、倫理學、宇宙論或世界觀等;其次,在本書的中國哲學方法論建構中,作為儒釋道三大傳統的道家道教系列中,為什麼我們以列子為範例而忽略老莊。就第一個問題而言,當我們提出中國哲學方法論的功夫境界宇宙本體四方基本架構來建立中國哲學的形上學的基本詮釋模型時,就已經顯示出,我們認為任何一個具有中國人生哲學進路特色的儒釋道三學系統內的特定理論體系,它們的理論的完構,必然包攝著宇宙本體功夫境界四方架構的各個面向,彼此融貫形成一致性的系統,方才可謂論理型態的完成,當其涵具此四方進路而完構成一特定型態之形上學體系的時候,也就意味了從此四方之任何一方進路的言說進程必然皆可以會通至其它三方的理論交融。

 

        當然,同一脈絡系統下的哲學理論,是有著逐漸成熟的發展歷程的,因而就有著在一些特定的理論對象內的特定的進路之個別進程,就在這樣的意義下,我們認為孔子哲學是彰顯著儒家終極理想人格的境界哲學之建構,其它諸方之義理建構,則當非其型態之特徵,因而有待他人繼續發展建構,此亦即孟子儒學的貢獻,即特別地從一特定型態的功夫論哲學進路以建構儒學義理之理論工程,而中庸易傳則是走著宇宙論與本體論建構的理論進程,於是我們可以說,原始儒家由孔孟至易庸而完成了中國儒學形上學的第一次完整的理論建構。

 

        至於道家的老子哲學,則在其理論建構中,老子五千言的道家哲理原型中即已充分地展現了本體論功夫論境界論的義理建構之成熟型態,至於其宇宙論的義理工作則是語多涉及卻體系不明,就當代之詮釋而言,仍是一個有待爭議的部分。 至於莊子哲學而言,則是極為完整地建構了專屬於莊子型態的形上學體系,內中已經完備了本體論宇宙論功夫論境界論四面架構,因此我們可以直接談老子的形上學及莊子的形上學。至於談孔子哲學則以境界哲學較為相應,而孟子哲學則以功夫理論較為相應。至於中庸易傳之學則因其已涵具了孔孟思想中的境界論及功夫論,故而亦可以直接談其形上學體系。

 

        說到這裡,就列子而言,列子作品中其實也是一個涵具了豐富甚且雜多的本體論宇宙論功夫論境界論四方架構的形上學體系,惟其雜多,故而需予釐清,以便得以在一個融貫一致之設想的考量下來尋繹其相應的形上學體系之詮釋進路,這其中,我們以為功夫論的進路是其諸多義理面向中最為形象鮮明義理清晰的切入面向,從其功夫論切入,將得以建出其境界論本體論宇宙論的諸多設想之相融的觀點,是以本章由列子的功夫論以說之。

 

        其次,就第二個問題而言,對於道家老子及莊子的研究,作者已有專書出版 ,是以不欲在本書中再次重複地討論,故略之。而其中莊子的形上學建構,在本書第三章氣論進路的形上學思想研究中亦已作過一次展現的嘗試,是以就道家研究的脈絡而言,我們且以列子為目標以作討論。當然,道教哲理系統中的形上學義理建構仍有更多深刻理論要緊地,更應予以檢討,只不過就道教哲理及類似難度的佛教哲理的方法論研究而言,在本書的研究進程中所提出的詮釋模型仍是極為外部的初級探討,我們需在本書之後的下一個研究階段中,才能更有申說之餘地,因為道家與佛教的宗教性世界觀之言說系統,還有待我們的中國哲學方法論的基本哲學問題之更深入辨析之後才有可觀的論點之可能。是以本書在道家脈絡中即先論說列子功夫哲理模型的初義。

 

 

圖:列子圖/Google轉載

 

        我們研究列子的功夫哲學是希望在先秦道家哲學的老莊型態之外,再建立一個道家功夫哲學的典型,莊子書稱:「列子御風而行」,列子書中亦明確地說到御風而行功夫之鍛鍊法門,那麼到底這一種型態的功夫是否在理論上為一真實的類型,也就是說,是否列子書中已明確地交代了這種功夫的理論基礎呢?如果是的話,我們就應該將其找出。所謂的找出,就是使用一套功夫哲學的分析架構將其理論體系予以揭露,這也就是一個「功夫境界世界觀」哲學的分析架構。

 

 

二、本章將以「功夫境界世界觀」為分析架構

 

   本文的討論,將固定在一套中國哲學的理解架構下來進行,那就是「功夫理論、境界哲學與世界觀」的架構 。「功夫理論」的問題是討論修鍊者如何在自身的修鍊上進行身心鍛鍊的歷程,「境界哲學」指的是修鍊者在功夫鍛鍊的歷程中所顯現的主客觀意義上的存在情況,「世界觀」是修持者對宇宙人生終極真象的根本看法。世界觀這個名詞在哲學的研究中也就是所謂的「形上學」的代名詞,因此它還包括兩種類型的思維進路,一種是「本體論」的思維進路,也就是一些關於根本性意義的問題,另一種是「宇宙論」的思維進路,也就是所有關於物質、時空、結構等的問題。

 

        例如儒家的「慎獨、誠意、致良知」就是「功夫」,而其言「大人、儒者、君子、聖人」等就是「人格境界」,至於「天、道、理、氣」等概念則是「世界觀」談論的題材。道家與道教的「無為、心齋、寶精、節欲」等就是「功夫」,而其言「聖人、至人、真人、神人、仙人、道人」等就是「境界哲學」,至於其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盈天地間一氣也」、「運轉亡已天地密移」、「一氣化三清」等就是「世界觀」的看法。就大乘佛法而言「中道、六渡、禪定」都是說的「功夫」,「阿羅漢、菩薩、居士、佛」就是說「境界」,「兜率天、華藏世界、十法界、一念三千、萬法唯識」等就是說「世界觀」的。

 

       由此可見,「功夫境界世界觀」是中國哲學理論特色的重點所在。「功夫境界世界觀」還將因修鍊活動的存在,而構成一個自圓的說明系統,也因此將使得修鍊者因其「功夫」的活動,而與其哲學體系,也就是「世界觀」合而為一,這個合一就在其所達致的「境界」之中。這也就是佛教哲學所謂「解行並重」的更深一層意義,那就是「慧解與行誼的內外一體性」。就是說,修鍊者實踐著什麼樣的功夫,他就會達到什麼樣的境界,而這一套功夫與境界的活動,則是立基於他的世界觀的解悟內涵。這樣的理解說明系統,其實也正是所有修持行證活動中的思路,在一個求道的修鍊過程中,學道者各因其智慧的開悟而達至各種層次不同的境界,而就在這樣的理解裡面,「功夫境界世界觀」已經是一件事了。

 

 

三、列子功夫思想是來自農村生活的智慧

 

        觀察列子的功夫思想,充滿了農村生活中的經驗寫照。他所討論的爬山壁、入深潭、高空跳下、出入大火、抓蟬、補鳥、養老虎等等的活動,豈不都是農村生活下的技藝體會!在生活中達到了生存技藝的高明境地,從而發為理論,建立哲學,給予理由,而提出世界觀的基礎。相較於先秦道家的老莊哲學而言,我們可以這麼說:老子是都市型的哲學家,是社會與國際間政治鬥爭中的智慧結晶,而莊子則是介於都市與農村生活的智者,是來往於自然與社會的生活體會,至於列子,則主要是在大自然中的觀察體悟,所以他的功夫多表現為農村生活的技藝超越,因此要論證他的功夫哲學的觀念緣起,也就多半在於自然現象的本體領悟,這就不同於老子的「反者道之動」的本體論原理是一種將社會政治智慧的原理予以普遍化為本體原理的思維進程了。

 

圖:李唐【採薇圖】/北京故宮博物館藏

 

 

四、列子功夫哲學的理論要義

 

        列子功夫哲學的要點,即是「不知」的功夫,其實義為「不採取認知心的態度」來對待人生的活動,這個功夫觀念的重點是一種心法的進路,也就是一套本體論進路的功夫哲學,但是他也必然地達到了宇宙論意義下的身體能力的結果,所以我們也需追究列子在宇宙論知識方面的交代為何。也就是說,要討論列子的功夫哲學的觀念來源,首先要進入他的世界觀預設系統,也就是要先理解列子藉以論證其功夫觀念的理論前提。當然,觀念發生的次序可以是功夫的操作經驗為先,其次才是世界觀的論證於後,不過就理論的體系推演而言,世界觀就仍然是作為功夫哲學的理論前提,所以我們在此要先作一探討。我們知道列子的功夫活動多為身體的操作,因此他的功夫哲學應該主要就是一種宇宙論進路的思維型態,然而觀其言於世界觀的論述語言,則少有宇宙論的創作,多半只是一般宇宙論語言的再述而已,反而更多的是本體論觀念的建構新造,這也同時得以作為功夫鍛鍊的心法原則,至於身體功夫之效能的經驗實際部份,也就是那些需要交代明確的宇宙論知識的氣論思維的部份,列子書中反而尚未盡詳其言。

 

        列子宇宙論的觀點是:世界是一個氣化的自然狀態。其本體論的觀點是:氣化的自然整體是無目的的不知狀態。以此為基礎,就展開了他的功夫哲學的觀念。以下我們將以列子書的原文,並分別從宇宙論及本體論的進路,解讀列子功夫哲學的觀念實義。

 

列子言:

 

      「...... 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 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無時不生,無時不化。陰陽爾,四時爾,不生者疑獨,不化者往復。往復,其際不可終;疑獨,其道不可窮。…………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謂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④」

 

       本文是列子本體論的觀點,文中雖不出現「道」字,其實就是如同老子、莊子之言道的哲學問題之探討,整個文章的觀念就在指出有一個自為的本體在生化消息著天地萬物,而它自己卻不是任何事物可予以生化消息的,也就是說它自己是一個不生化消息的本體,而卻能生化消息著天地萬物,這個本體的存在就使得天地萬物的生化消息的活動成為了如此地必然與不變,所以它自身便是一個無窮無盡、深藏不已、永不止息的存在本體。然而由於它是如此自足自圓的一個自我的本體,所以一切對它的認識活動便都是多餘的,因為所有的認識者都是在它的必然造生的歷程下而擁有生命活動的存在,所以基本上不可能對於這個自圓的本體有清晰的理解認識之活動。

 

       上述的本體論的詮釋是列子前文的觀念表達之要點,如果說本體論的觀點就是功夫哲學的心法操作之進路,那麼對於自為本體的不採取認識態度的作為,便將成為列子功夫哲學中的本體論進路的功夫心法,這一個思維的進程我們將在其他文字中再次見到。

 

       列子天瑞篇第二中提到了宇宙造生的宇宙論觀點,其言:

 

      「昔者聖人因陰陽以統天地。夫有形者生於無形,則天地安從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淪。渾淪者,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無形埒,易變而為一,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九變者,究也;乃復變而為一。一者,形變之始也。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沖和氣者為人;故天地含精,萬物化生。⑤」

 

       這篇文章與易緯乾鑿度的文字相同,且後者更為詳盡,甚且易緯中全篇皆是此類文字,反而列子書中談到宇宙論的知識建構性問題之處是不多的,像本文之記述型態的文字並不再度出現於列子書中的其它地方,這就表示,關於宇宙論的知識建構性的觀念活動,並非列子所重,但是他仍然了解宇宙論知識對體系建構的必要性,因此援引了周邊可以搭配使用的知識觀點,來參予主要在本體論問題意識下論述的觀念建構,因此像本文中有著重要宇宙創生觀念的理論性文字,就不該是列子型態的哲學思維的創作,而是另有原創作者,列子書只是借來使用而已,有它做為一個基礎,就可以主要來討論本體論的問題,因此這些文字本身也不是列子書中哲學創作的重點問題。

 

       前文之作,對於列子世界觀哲學的理論意義乃在於提供了天地造生的氣論結構,使天地萬物在一個氣變的架構中產出且存在了,也就是宇宙論的始原造生問題解決了。解決了宇宙造生的問題之後,本體論的觀念議定便可進行了。而其本體論論說的一貫重點,即是要指出一個超越的本體,造就了一個不能改變的存在世界,而有限的生靈,便應該以虛無不知的智慧作身心鍛鍊的功夫,以達到與本體通合的境界。

 

天瑞第三言:

      「天地無全功,聖人無全能,萬物無全用。故天職生,地職形載,聖職教化,物職所宜。然則天有所短,地有所長,聖有所否,物有所通。何則?生覆者不能形載,形載者不能教化,教化者不能違所宜,宜定者不出所位,故天地之道,非陰則陽;聖人之教,非仁則義;萬物之宜,非柔則剛;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故有生者,有生生者;有形者;有形形者;有聲者;有聲聲者;有色者,有色色者;有味者,有味味者。生之所生者死矣,而生生者未嘗終;形之所形者實矣,而形形者未嘗有;聲之所聲者聞矣,而聲聲者未嘗發;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嘗顯;味之所味者嘗矣,而味味者未嘗呈:皆無為之職也。能陰能陽,能柔能剛,能短能長,能員能方,能生能死,能暑能涼,能浮能沈,能宮能商,能出能沒,能玄能黃,能甘能苦,能羶能香。無知也,無能也,而無不知也,而無不能也。⑥」

 

        天地萬物的存在,角色有所定份,任何人不能改變,因此,一切事物的職能效果也都在一個必然又自然的歷程下展現出來,至於造成此些生形聲色味的造生者,則本身並不在此類生形聲色味的狀態中存在或活動著,所以它的活動的樣態是不呈顯的,所以只能說是個「無為之職」,但是這只是對於有限眾生者的認識知能而言的無為、無知、無能,其實它卻擁有著最超能的一切知能。這就是一個本體論的超越性理解觀點,這個觀點將作為功夫哲學的最高心法。

 

        功夫的主體是人,人的存在情況的宇宙論知識是必須交代的,天瑞篇第六有言:

 

      「形動不生形而生影,聲動不生聲而生響,無動不生無而生有。形必終者也;天地終乎?與我偕終。終進乎?不知也。道終乎本無始,進乎本不久。有生則復於不生,有形則復於無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無形者,非本無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終者也。終者不得不終,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而欲恆其生,畫其終,惑於數也。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屬天清而散,屬地濁而聚,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歸也,歸其真宅。黃帝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⑦』」

 

       這是一段宇宙論知識的交代,對於被造生的天地世界,若要追溯它的造生的本始及終盡的話,那麼它們的具體過程的深奧底蘊是無從知曉的。但是對於在天地之間的有生之物的理解,卻是明白地主張其必有終盡之時,這是指的生命存在的人身型態而言,當然超越了人身型態的生命觀,列子也不是完全沒有談到,例如神人的存在,但是對於功夫操作的觀念之運用對象,就明確地是指向著有生有死的人身生命型態者,它們是一個天清地濁的精神與骨骸之結構,散化即死,我即不存,就是說這個人身的存在有一個必然的終盡之期,於是人生存在的境界追求,就必然不是指向人身型態的恆生不終的目標,而是一種心法功夫的意境通合,通合於最高本體原理的難知難曉的不知之境中。

 

       列子的宇宙論知識中,對於人身的存在與天地萬物的生命歷程,便是抱持著尊重自然變化的必然性的理解態度,既然一切自然現象及個人的生死變化是人生與世界的歷程中的不變現象,那麼一切帶有個人意志性態度的活動便都是多餘不必要的事情了,這一種態度便能導向列子功夫哲學的核心觀念。

 

        天瑞篇中談到天地宇宙的終極情況的問題,列子的最終處理即是一個不採取認知態度的功夫方法,其言:

 

      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身亡所寄,廢寢食者;又有憂彼之所憂者,因往曉之,曰:「天積氣耳,亡處亡氣。若屈伸呼吸,終日天中行止,奈何憂崩墜乎?」其人曰:「天果積氣,日月星宿,不當墜耶?」曉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墜,亦不有所中傷。」其人曰:「奈地壞何?」曉者曰:「地積塊耳,充塞四虛,亡處亡塊。若躇步跐蹈,終日在地上行止,奈何憂其壞?」其人舍然大喜,曉之者亦舍然大喜。長盧子聞而笑之曰:「虹蜺也,雲霧也,風雨也,四時也,此積氣之成乎天者也。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火木也,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知積氣也,知積塊也,奚謂不壞?夫天地,空中之一細物,有中之最巨者。難終難窮,此固然矣;難測難識,此固然矣。憂其壞者,誠為大遠;言其不壞者,亦為未是。天地不得不壞,則會歸於壞。遇其壞時,奚為不憂哉?」子列子聞而笑曰:「言天地壞者亦謬,言天地不壞者亦謬。壞與不壞,吾所不能知也。雖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來不知去,去不知來。壞與不壞,吾何容心哉?⑧」   

 

       對於這個天地壞謬與否的世界觀探討,可以見出列子功夫心法的態度之來由,首先,對於世界觀中的天地存亡問題之觀點,以彼一之終會壞與此一之暫不壞觀之,便成就了一個保持不知的最終態度,因為任何的變化的可能性都會存在,並且不是人類的知能所能把握得住的。又因為天地之壞與不壞,自有天地之理以調順之,任一當下的存在主體遂不需以「主體」視己,一切歸於天地本身。天地如此,人生存在亦如此,因此功夫心法中採取不予理知之態度,以「不知」為內心的胸懷,以此功夫面對天下之事,對任何事情得以不容心而自修為。

 

        這就是功夫修鍊者先在知識上理解終極知識不可能及時便知之後,認識心的態度便即刻放下,自我主體不必出現態度,這個不出現態度的修為,便逐漸地形成了列子功夫的人格境象,這就幾乎是一個把自我的主體性交出去的方法,因為自我的存在是不定的,世界的結構也是不定的,雖然有一個暫存的實況在,但是人類終無能測知自我內外一切變化的終極境況,因此對最高知識採取靜默,這就是其本體心法,這個本體認識的內在根據,便是本體論中對於天地變化的有所不知一層中得來的。天地有其變化的必然,人類的理知卻更有變化細節的絕對無知之處,保持著對本體的存而不論的態度,成為生命活動中最後的意境,這便是列
子功夫哲學與其世界觀的聯繫方式。另文又言:

 

      舜問乎烝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以。天地強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⑨」

 

       天地萬物運作的原理在於天地這個整體之內,故在於其中的個別主體沒有主體存在的絕對性,故而不得以道之全體為我所有,應視己之存在變化為道之安排,「委」之也。這就是破除自我存在的實體性,把主體身份讓出,故無變化細節之「知」,如此在功夫上即以「不有」入「不知」之境。功夫之道即不把持、不持有,在心法上作不知的功夫,不知是不以聰明才智強力生活,這又是從對主體的破除以達致不知功夫的方法。

 

  列子另文中則又以為盜的概念來探討破除自我存在的主體意識,其言:

 

      齊國之國氏大富,宋之向氏大貧;自宋之齊,請其術。國氏告之曰:「吾善為盜,始吾為盜也,一年而給,二年而足,三年大穰。自此以往,施及州閭」。向氏大喜。喻其為盜之言,而不喻其為盜之道,遂踰垣鑿室,手目所及,亡不探也。未及時,以贓獲罪,沒其先居之財。向氏以國氏之謬己也,往而怨之。國氏曰:「若為盜若何?」向氏言其狀。國氏曰:「嘻!若失為盜之道至此乎?今將告若矣。吾聞天有時,地有利。吾盜天地之時利,雲雨之滂潤,山澤之產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築吾垣,建吾舍。陸盜禽獸,水盜魚虌,亡非盜也。夫禾稼、土木、禽獸、魚虌,皆天之所生,豈吾之所有?然吾盜天而亡殃。夫金玉珍寶,榖帛財貸,人之所聚,豈天之所與?若盜之而獲罪,孰怨哉?」向氏大惑,以為國氏之重罔已也,過東郭先生問焉。東郭先生曰:「若非一身庸非盜乎?盜陰陽之和以成若生,載若形;況外物而非盜哉?誠然,天地萬物不相離也;仞而有之,皆惑也。國氏之盜,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盜,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盜也;亡公私者,亦盜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為盜邪?孰為不盜邪?」⑩

 

       本文藉為盜之概念的幾層辯證轉進的理性活動,將人與天地萬物的關係拉至一個無有執定的同體不分之意境中。文中以「盜」之意義說人對天地萬物之利用,是主張天地萬物自有其存在的道理,並非為人之利用而有其存在,故而人類對於天地萬物之利用是盜物為用。人類與萬物有依物而生之盜用關係,基於這樣的心態,便能排除人之物慾執著,不以萬物為己之必然擁有之物,因而得有不據物為己有之心態。接下來,以「盜」義說人之有身,乃以生命主體的不實在存在性觀點觀之。人身乃盜據為有,故非本來必然之有。若以人之生命是有主體的態度視之,則在心理活動上,又復據之,則又為盜。知其為盜,盜故非我,故不執著己身存在的必須擁有之心態,於是能進而排除對人生之意識型態和觀念意見的執著,以及名利之追求心的排除。最後,當物與身之執著感盡皆排除後,則對物、身為盜之意義的認知亦可排除。即當能進至知識活動層面上的不知境界,此時即是修鍊者自我境界的提升,達至與天地之德符應的境界。

 

        總之,列子在觀念的運作上皆先提出對天地知識的世界觀理解的觀點,然後在心法功夫上將主體讓位給天地。以天地之自為為一切活動的實況,從而再化除對天地理解之知識的執著,進而達致自我修鍊的最高境界。

 

        這種境界的提昇,在列子言說御風而行之功夫路數的時候,便將之階次化來分解述之,其言:

       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進二子之道,乘風而歸。尹生聞之,從列子居,數月不省舍。因間請蘄其術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懟而請辭,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數月,意不已,又往從之。列子曰:「汝何去來之頻?」尹生曰:「曩章戴有請於子,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復脫然,是以又來。」列子曰:「曩吾以汝為達,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將告汝所學於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後,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顏而笑。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庚無是非;從口之所言,庚無利害,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九年之後,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夫子之為我師,若人之為我友:內外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隨風東西,猶木葉幹殼。竟不知風乘我邪,我乘風乎?今女居先生之門,曾未浹時,而懟憾者再三。女之片體將氣所不受,汝之一節將地所不載。履虛乘風,其可幾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復言。⑪   

 

        這是一個從心法功夫的本體論進路而達致身心狀態的最高境界的修鍊活動。在其最高級的不知境界中,身體與天地萬物的存在界限被撤消至某種程度,以致得以乘風而歸。但是為什麼心理的活動會帶動身體的效能呢?這個問題列子並沒有進行細部討論,那也必然是一個氣本體的身體存在結構的改變歷程。這一部份的宇宙論進路的功夫理論,就列子書言,仍有待加強。但對於心理活動的境界提昇的層級轉進,本文中倒是說之甚詳。在此處列子書中將之分為四個階段,第一是「不敢」於表達是非利害的心理情緒的階段,第二層是「不在意」於是非利害的直來直往的無所謂態度,第三階段是在心理上已經自動地「不會興起」是非利害的念頭的狀態,第四是根本「不知道」人間世界的世俗價值中的所有意義性的區別了,也就是一個渾然與本體同置的不知境界。

 

        在第一個階段中,修鍊者只是在理智上知道世俗價值的無意義性,為了修鍊的功課便努力克制內心慾望情緒的躁動,其實心中仍充滿了這些東西。而在第二個階段中的修鍊者,已經從自我情緒的理解中解脫,從了解自己的是非利害之心中超越了出來,同時也清楚地看出他人的此種假性堅持之毫無意義。又因為自己已經不會輕易地再涉入世俗情緒的緊張對立情狀,所以便得以任意地直來直往。他不假裝,一切順其自然,對於是非利害自在自適,自己已不涉入紛爭之情境中了,但還是將這判準與要求視為存在的實體,堅持、欣賞、把玩、陷溺。於是就仍然存留了觀念的驕傲感,這是還沒過關的一步。再下來就是不採取意義分判的任何態度了,也就是一個「不起念」的態度。對於這些判準、要求已在念頭上將其化除了,已經不以此判準來思考了;雖然它還是存在,但已經是別人的事情了。雖然,隅爾也仍生活於聽聽這些爭辯的環境之中,不過修鍊者已經能夠完全自主,適時地微笑以化解尷尬。一切明白,無關緊要,所有的意見都是不必要的,從而自始至終能夠保持一種身段上的高境界。最後一步,當功夫純熟至已經忘了功夫的作用的時候,就達致了不知功夫的最高意境,內心世界中已經不知道是非利害仁義恩情這些東西了。不僅不去管別人,也不需管自己,因為根本就沒有了,這就是內外皆盡矣。

 

        對於列子御風而行、乘風而歸之術的觀念描寫,本文實為本體進路的功夫心法之解說而已。功夫的方法有所交代,但是這整個過程中在身心意義上之實際狀況卻並未建立明確的知識解說系統。對於這種描寫文字的真實經驗情境之理解,尚待更多知識系統建立以後,才能盡知。如何說明念頭上的操作功夫可以造成身體上的狀況出現,這中間需要有知識的說明;但這個觀念的理解是列子功夫理論之所以能成立的必然性預設。

 

  對於身心狀態在修鍊上的關係,列子另文中就其原理部份提出解說如後:

 

      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空,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憟。請問何以至於此 ?」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魚語女。凡有貌像聲色者,皆物也。物以物何以相遠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將處乎不深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游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於車也,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墜亦弗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是故□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物莫之能傷也。⑫」

 

        對於本文的理解,我們要分為若干部份來進行。首先我們要區別一個觀念,得全於酒及得全於天是兩回事;得全於酒是一個比喻,其與得全於天者狀況不完全相似。但是得全於酒的身體狀態中導致了心理狀態的不知的境界,這就近於得全於天的功夫境界了:這是就本體論進路的理解而言。就宇宙論的必要的知識建構而言:天地萬物是一個陰陽之和的氣存在的狀態;氣與氣不相傷。所以既然存在的本體是氣,因而當物因色與形而相遠時,若能回歸物之所造的純氣之境,則物物不相遠,故互不相害。這就達到了說明列子書中多處所言的宇宙論進路的身體能力之描寫的理論根據了。

 

        物之本體原理是「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人之境界終極是「彼將處乎不深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游乎萬物之所終始。」以及「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故而功夫操作之心法為:「壹其性,養其氣,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這是說得人以功夫修鍊達至純氣之守,則可以與天地和,而得全於天;得全於天即身體能力的鍛鍊完成。但這個過程中的細節,要在道家哲學史中才被發揮極致。列子書乃在觀念上起頭,提出氣為物本,故人以純氣之守可壹性、養氣、含德。

 

        這種身體狀態的達致即將導致各種技能的提昇,其文言:

 

      列禦寇為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鏑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
時也,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當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禦寇而進之。禦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⑬」

 

        本文中對於修鍊觀念的敘述,假借了技藝操作的境界為描寫的進路;技藝的操作有一般的境界,有更高明、更真實的境界。所言更高明的境界,其實便是列子的修道境界;它有一個身體能力上的情況,使操作者在這個境界上,對於一般的技藝都能有超越性的高明。當然這個境界的達致就是前述文中所進行的本體進路的心法功夫所達到的身體能力上的結果。列子之道的得道者,在身體能力上與自然相依,可謂之「自然人」的境界。自然與己為一,沒有心志、情緒的干擾,故而對於置身自然的任何處境,皆是不驚不懼。這種不驚不懼不是有意堅定的心理控制方法所能達到的境界,而是在心理的認知活動中根本沒有進行意義判定的危險、艱難、不易之任何心念,也就是一個對於人類一切日常生活處境的一般價值態度的絕對「不知」的意境。這樣的心身互動下的功夫效能,在下文中表現得更為明確:

 

      范氏有子曰子華,善養私名,舉國服之;有寵於晉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視 ,晉國爵之;口所偏肥,晉國黜之。游其庭者侔於朝。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彊弱相凌。雖傷破於前,不用介意。終日夜以此為戲樂,國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經坰外,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商丘開先窘於飢寒,潛於牖北聽之。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縞衣乘軒,緩步闊視。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檢,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詒,攩□挨抌亡所不為。商丘開常無慍容,而諸客之技單,備於戲笑。遂與商丘開俱乘高臺,於眾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眾皆競應。商丘開以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飛鳥,揚於地,肌骨無毀 。范氏之黨以為偶然,未詎怪也。因復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寶珠,泳可得也。」商丘開復從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眾昉同疑。子華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華曰:「若能入火取錦者,從所得多少賞若。」商丘開往無難色,入火往還,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黨以為有道,乃共謝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拜啟誕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聾我也,子其盲我也。敢問其道。」商丘開曰:「吾亡道。雖吾之心,亦不知所以。雖然,有一於此,試與子言之。囊子二客之宿吾舍也,聞舉譽范氏之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吾誠之無二心,故不遠而來。及來,以子黨之言皆實也,唯恐誠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體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黨之誕我,我內藏猜慮,外矜觀聽,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內熱,惕然震悸矣。水火豈復可近哉?」自此之後,范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弗敢辱也,必下車而揖之。宰我聞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無逆者,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商丘開信偽物猶不逆,況彼我皆誠哉?小子識之!⑭」

 

        在這個故事中的老人,由於相信了錯誤的知識觀念,所以從事了一些危險的動作。但是由於他相信絕對不會有危險,所以就沒有任何的人為的扭捏;結果與物不逆,未受任何傷害。這其實不是錯誤的知識是真,而是人與物在純氣的絕對交流中本來就是不相逆傷的共存之境。老人雖因信偽語以為子華可使不逆。然而因信誠,胸中本不逆,這也即是一個不知的意境,故達至人與物本不逆之自然相依之態,故可不傷。此中人與物之本可不逆,實為列子功夫之成立理據。人與物之本可不逆,必有存在哲學上的預設觀念。這就是一個宇宙論中的氣為本體之通天地一氣也之世界觀預設。

 

        人達至與物不逆之境界,又有人之功夫操作上的努力,這裏涉及了世界觀與功夫論的兩種理論基礎。功夫的前提是觀念,功夫的結果是境界。觀念包括客觀的世界觀理論,以及主觀的修持方法。修持方法中的觀念核心是心念的處理,帶出身體的功能,達至身心併合的自然人情境,與自然相依,無個人形體之執著。這就是我們所說的列子的功夫本上是基於農村經驗的體悟,多為一些身體鍛鍊的宇宙論進路的功夫哲學;而其根本的方法進路,是用在心法修養的本體論進路中的,他的宇宙論的知識交代還未竟全功。

 

 

圖:Google轉載

 

 

五、結論

 

        就列子的功夫哲學的觀點而言,實則全書之中所在多有,例如其在「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鴦者」一文中,提到了「心無逆順」的功夫哲學,這是列子功夫路數「不知」之型態中事,使其功夫操作之境界,除了人物無傷之外,人與動物亦無傷。又於「津人操舟若神」一文中表達了技藝的高明關鍵,在於內心的專注不為外物所役的觀點等事,在在顯示了列子是極為專注地討論著功夫理論的哲學問題,這確實也是道家哲學中老莊哲學之外的又一型態。

 

        學界有以為列子觀念援引自佛經之說,我們以為列子觀念仍是傳統中國農村生活的智慧,他的不知的意境與般若學固有心法上的接近之處,但是相關的宇宙論知識系統以及生命觀卻沒有佛教哲學的意味在。有以為列子是魏晉人之偽作,但至少在天瑞、黃帝篇中的世界觀都仍得與先秦秦漢諸書之觀念接近,所以我們還是主張列子是中國先秦道家哲學中的一個典型,這個典型中充滿了豐富的功夫活動的義理觀念之陳述,是與莊子極接近的一個型態,兩者都充滿了功夫的觀念展示,只是莊子的本體論及宇宙論與功夫論的扣合較為明顯,而列子則因其雜輯成份更重之故,所以體系的扣合不明確,且有許多的材料是不能放在列子原型中的,總之,有若干列子書中的材料應該可以構成一個一致性的列子型態的功夫哲學系統,也有相當多的列子書中的材料是在長期的道家學派中流傳的材料的集結,我們關切的是那個可以成為一個一致性功夫哲學系統的列子功夫哲學,就此而言,列子有他在功夫哲學上的特出之處,也有他在宇宙論知識上的特取之處,更有他在理論建構上的不足之處,但是他總是建立了一個自己的哲學理論型態。

 

 

注釋:

 

①這就特別表現在若干老子類似宇宙論建構的觀念詮釋中,參見拙作《反者道之動──老子的哲學觀念》第21、42章,台北鴻泰出版社,一九九五年。另,北京華文出版社,一九九七年四月。
②作者對道家哲學之研究曾撰寫兩本道家專論書籍,其一為《反者道之動──老子的哲學觀念》台北鴻泰出版社,一九九五年,另為《莊周夢蝶》台北書泉出版社,一九九五年。兩書另亦於北京華文出版社同時出版,一九九七年四月。兩本專書皆嘗試建立道家老莊學的各自詮釋型態。
③「功夫理論、境界哲學、與世界觀」的架構參見拙著〈功夫境界世界觀〉一文,台灣普門雜誌,一九九六年十一月號206期。
④參見列子天瑞第一,嚴北冥《列子譯注》台北文津出版社
⑤參見列子天瑞第二,嚴北冥《列子譯注》台北文津出版社
⑥參見列子天瑞第三,嚴北冥《列子譯注》台北文津出版社
⑦參見列子天瑞第六,嚴北冥《列子譯注》台北文津出版社
⑧參見列子天瑞第十三,嚴北冥《列子譯注》台北文津出版社
⑨參見列子天瑞第十三,嚴北冥《列子譯注》台北文津出版社
⑩參見列子天瑞第十五,嚴北冥《列子譯注》台北文津出版社
⑪參見列子黃帝第三,嚴北冥《列子譯注》台北文津出版社
⑫參見列子黃帝第四,嚴北冥《列子譯注》台北文津出版社
⑬參見列子黃帝第五,嚴北冥《列子譯注》台北文津出版社
⑭參見列子黃帝第六,嚴北冥《列子譯注》台北文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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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全譯 前言(一)--王强模 教授

 

列子全譯 前言 (一)

 

 

日期:1993-10

譯注者:贵阳师范学院中文系 王强模 教授

摘錄:《列子全譯》

 

 

        《列子》是一部奇書。

 

        它之奇,一是不明作者,甚至有人根本懷疑有無列子其人。說此書為列子本人所撰者有之,說此書為秦漢時老庄之徒所撰者有之,說此書為漢代人、為魏晉人假託列子之名而撰者有之,說此也有就是作注者張湛所偽造者有之。二是內容較為駁雜。有人認為它傾向于道家,有人認為它思想頹廢、放縱情欲,有人認為它黑暗丑惡的社會進行了抨擊,有人則認為它思想体系混亂,詭譎荒誕。三是寓言故事特別多,全書有寓言故事102個,這在諸子中是少見的。

 

        下面談談對這部書的一些看法。

 

 

 

列子考略

 

        列子其人究竟有無,是“列學"爭論的一個焦點。

 

        懷疑列子是虛構的人物,有下列三條主要根據。

 

其一,列子既然活耀在春秋末戰國初,學術上為道家流派,顯然是道家極為重要的人物,然而,我國漢代最著名的史掌典籍《史記》,卻只字未提到列子。司馬遷不提列子,証明史學家的謹慎,証明史掌家已經懷疑列子的有無。

 

其二,在《庄子》一有中有一篇重要的學術論文《天下》,也沒有提到列子。為什么在評述各學術流派時,庄周恰恰把列子忽略了呢?荀子的《非十二子》,列舉先秦學術流派中十二人,同祥沒有提到列子,這些都說明列子的存在值得懷疑。

 

其三,西漢著名文人劉向,曾為《列子》作序,稱“列子者,鄭人也,與鄭繆公同時,蓋有道者也。”一句”鄭繆公同時",引來許多非議。唐代柳宗元首先指出其時代的錯訛,認為劉向宏博精審,錯訛不可能發生,只因列子無考所致。而且,在《列子》一書中,還有“殺子陽"之言。若如此,列子與鄭子陽同時。子陽被殺,時在周安王(姬驕)四年(公元前398年)。但是,書中又言公孫龍之事。公孫龍出生于子陽后百余年。書中又言宋康王事,宋康王又后于公孫龍十多年。列子當然不可能知道公孫龍和宋康王之事,而《列子》卻寫了,可見列子其人的存在值得懷疑。

 

        列子是否確有其人呢?

 

        列子確有其人,而且是先秦道家學派的重要人物。其理由如下:

 

        雖然《史記》、《庄子‧天下》、《荀子‧非十二子》等重要書籍和文章未提列子體但是,在《呂氏春秋》一書中卻提到,而且有精要的評述:

 

老聃貴柔,孔子貴仁,墨翟貴廉,關尹貴清,子列子實虛,陳駢貴齊,陽生貴己,孫臏貴勢,王廖貴先,兒良貴后。
──《審分覽‧不二》

 

“子列子"即對為列子,在《呂氏春秋》中是肯定列子存在的。《呂氏春秋》內容之可信,已為學術界所肯定。而且“子列子貴須”一句,恰到好處地指出了列子學術思想的精髓,這又証明,《不二》篇的作者,看到過或聽聞過、學習過或研討過列子的思想和論著,要不然是不能憑空概括出這麼重要的觀點的。

 

《戰國策》上亦載有關於列子的情況:

 

史疾為韓使楚,楚王問曰:“客何方所循?"曰:“治列子圉寇之言。"曰:“何貴?"曰:“貴正”。──《韓策﹒史疾為韓使楚》

 

        《戰國策》記載戰國時期各國策士的言行,西漢時經劉向進行整理,其中雖有策士辯人游說時的浮華夸飾之詞,但基本上是一部信史。《韓策》所載列子事,與《呂氏春秋》對列子的評價接近。

 

        《庄子》中的《天下篇》且不單獨提列子,但是全書若干篇章都記述了列子的行迹、性格和思想,有的固然是寓言,如《逍遙游》,有的卻是客觀記載,如《應帝王》、《讓王》;寓言描述的情形,可視為虛擬和假托,而客觀記載的行歷,尤其是“內篇"的記載則無可懷疑。

 

        持論較為慎重的《四庫提要》則說:“當時實有列子,非庄周之寓名。”又,《四庫提要》據《爾雅疏》引《尸子﹒廣澤篇》曰:“墨子貴廉,孔子貴公,皇子貴哀,田子貴均,列子貴虛,料于貴別囿......",所引《尸子》語,正與《呂氏春秋》對列子的評述相同。

 

        此外,班固的《漢書》在《藝文志》中,載有“列子八篇";

 

唐人顏師古注:“名圉寇,先庄子,庄子稱之。"班固所指的“列子",顯然指的是其人,與“老子"、“關尹子"相并稱,這說明列子之存在無可杯疑。顏師古據史料注列子,亦可相信。

 

        據此可以斷言,列子決非“列缺、鴻蒙"之屬,而是實有其人。

 

        列子生活於什么時代?根據《庄子》的記載,列子曾問道于關尹,那么至少與關尹同時或稱晚。而關尹又肺老子,關尹句老于同時或稍晚。《史記》說:老子“與孔子同時"。這祥一推測,孔子生于周灵王二十一年(公元前551年),卒于周敬王四十一年(公元前479年),這正是春秋末,只差3年進入戰國時期。可知,列子當活動於春秋末到戰國初期,下限至多到周安王二十六年(公元前376年)。又據《呂氏春秋》:“子列子常射中矣,請之于關尹子。"說的仍與關尹子同時,即春秋末到戰國初。述是推測列子活動時期的又一有力的佐證。

 

        既然列子實有其人,又確實活動在春秋末至戰國初期,為什么《史記》、《庄子‧天下》和《荀子‧非十二于》等不記載呢?

 

        這原因不難理解。

 

        就《史記》而吉,司馬遷顯然讀過《呂氏春秋》,因為司馬遷曾為《呂氏春秋》的組織者編纂者呂不韋作過傳,即《呂不韋列傳》。對於該書編纂、寫作的過程,基本內容和大旨,成書后的情況,司馬遷都是知道的,這就是說,作為先秦道家的重要人物列子,司馬遷同祥是知道的,雖不記載,但也未曾在《史記》的任何一篇中否定過;同時也說明,不載列子,并非司馬遷的疏忽,只能認為是司馬遷明知而有意不載。之所以會如此,或者由於司馬遷沒有搜集到列子更确切更完备的材料,以致未加傳述;或者由於在《史記》中對老子和庄子已列傳,只讓道家最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出現即可,因而不專述列子;再有,司馬遷主要活動期為漢武帝劉彻的時代,這時社會上獨尊儒術,對於西漢初年倡行的黃老(黃帝、老子)之學已經勢力大減,几至學術界較少提及,加之司馬遷時以及西漢初,人的沒有或極少稱引列子,因而司馬遷不為列子作傳也就可以理解了。

 

        何以庄、荀的重要篇章也不提列子呢?《庄子》一書提到列子(稱:“子列子"、“列子"、“御寇")達10多吹,而唯獨《天下》不提,則有以下原因:首先,《天下篇》經學術界認定,為庄子后學所附益,非庄子本人之觀點,所以對於學派代表人物的取舍,已與庄子本意不謀;其次,對於學派代表人物只取主要的,認為不是最主要的則不取,即使不提列子,文中提到了關尹、老子,又有專段提庄子(這是后學附益的根據之一),有了三令代表人物也就夠了,事實上,《天下篇》對于每派代表人物也至多提三人,少則提二人,述祥寫体例上是一致的,不提列子也并不奇怪;再次,不提列子,并不說明《庄子》一書否定列子的存在、事迹和觀點,正如《天下篇》未提孔子,也不說明對孔子的否定。

 

荀子的《非十二子》中未提到列子就更不足為怪了。其一,它是非難它囂、魏牟、陳仲、史鰌、墨翟、宋鈃、慎到、田駢,惠施、鄧析,子思、孟子等十二子,并非對任何人都要指責一番,其中的孔子、老子、庄子等人就沒有列入被非難之人里面。其二,對於學術流派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對其代表人物可以有取舍的不同標準,不能用某一觀點強求荀子只能提這個,不能提那個,正如不能強求《天下篇》一定起要提管子、商鞅等人一祥,所以荀子不提列子也是可以理解的。其三,不提某某,同祥不意味著此人不存在;列子是存在述過的,只不過荀子不把他同道家一齊加以非難罷了。

 

 

《列子》的真偽


 

        關於《列子》的真偽,歷來是學術界眾訟不休的問題。

 

        《列子》這一書名,先秦時代典籍所未見,直到東漢初的班固(公元32~92年)修撰《漢書》,才在《藝文志》中載有僅4字的一個條目──“列子八篇"。“列子"系指稱其人,“八篇”系指稱其文。這証明,信史所載列子者有八篇文章,是確切無疑的,而《列子》一書千真萬確曾流行于世。

 

        在班固之前,西漢晚期的劉向(約公元前77~公元前6年),曾對《列子》一書加以整理編纂,取名為《列子書錄》,共八章(即今所見八章篇名)。成書時問為漢成帝永始三年(公元前14年)八月壬寅。這是最早對《列子》一書的記載。在《列子書錄》中還有劉向寫的一篇“序"。其中寫道:“所校中書《列子》五篇,臣向謹與長社尉臣參(參,人名)校讎太常書三篇,太史有四篇,臣向書六篇,臣參書二篇,內外書凡二十篇,以校除復重十二篇,定著八篇。中書多,外書少,章亂布在諸篇中。或字誤,以盡為進,以賢為形,如此者眾。及在新書有棧(意為虫蛀斷滅),校讎從中書已定,皆以殺青,書可繕寫"云云。“序",里記載成書過程,似可相信。但是,不少學者卻認為劉向的所謂《列子書錄》以及“序"均為偽造,實不可信。

 

        至晉代,出現一個張湛,并著有《列子注》一書,即今刊行于世的《列子》通行本。對於《列子注》為張湛所著無人懷疑;人們懷疑這本《列子》是否可靠,許多學者認定張湛注的《列子》為贗品,絕非先秦列子所撰之真品,也絕非划向、班固所見到或經整理過的書稿。

 

        《列子》一書,絕非先秦之列子所撰,這在學術界已成為定論。

 

        証明《列子》非列子所撰的主要根據有以下几個方面:

 

甲,西漢劉向的“序"就已經提出了疑問。

 

乙,唐代柳宗元在《辨列子》一文中曾明確指出“其書亦多增竄非其實"。

 

丙,宋代黃震認為“其書八篇,雖與劉向校讎之數合,實則典午氏渡江后方雜出于諸家"(《東發日鈔》)。所謂“典午氏"即司馬氏,普之司馬昭:“渡江"指統一中國。就是說,《列子》是在晉王朝建立以后出現的,盡管篇目與劉向校讎的相符合,已非劉向時的原著。

 

丁,明代宋濂在其《諸子辨》中斷言“書本黃、老言,決非御寇所自著,必后人會粹而成者。"

 

戊,清代姚鼐在《惜抱軒文后集‧跋列子》一文中提出”《列子》皆非盡本書,必后人所附益”。

 

己,清代《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在談到《列子》之偽時說:”今考第五卷《汤问篇》中并有鄒衍吹律事,……其不出御寇之手更无疑义。又說:“凡稱子某子者,乃弟子之稱師,非所自稱,此書皆稱子列子,則決為傳奇學者所追記,非御寇自著。"

 

庚,清代梁啟超說:”按理列御寇乃庄周前輩,其學說當然不帶后代色彩,但《列子》多兩晉間之佛教思想,並雜以佛家神話,顯系后人偽托無疑。”

 

辛,胡適在他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中舉出《列子》最不可信的重要依據是:”楊朱大概不及見梁稱王”。時間上的差錯,證明《列子》係後人撰著。

 

壬,馬敘倫在《列子偽書考》中,列舉二十條理由,證明《列子》為位書。

 

癸,楊伯峻《列子著述年代考》一文,從漢語史的角度鑒別《列子》成書的年代,斷言《列子》是魏晉人的贗品。

 

        此外,任繼愈主編《中國哲學發展史》補充《列子》為偽脫的幾條證據,確認《列子》為西晉中期作品。

 

        以上僅是其有代表性的辨偽觀點和根據。據此可以認定,《列子》確係贗品,決非列子所自著,也決非先秦時代列子之徒所記述。雖是贗品,卻又併非完全作偽,仍然保留了相當部分列子的思想和春秋戰國時楊朱學派的思想,這是十分可貴的。作偽者是誰?出於什麼時代呢?有的學者認為作偽人就是注釋《列子》的張湛。這個論斷,不敢苟同。張湛《列子序》是可信的。他在整理斷簡殘帙的時候,不可能不加入自己的觀點,不可能沒有他的編次體系。張湛在注釋中不止一次地指出《列子》中的矛盾、失實、不明、重複和誣賢的地方,倘若是他自已作偽,何以要這樣做呢?我認為,作偽者,可能是西晉中期,善于清談、崇尚黃老、兼容各家、葆有玄風、放蕩形骸的知識分子;究竟是誰,卻無從確考。僅從內容和語句等方面進行考察,可以看出其思想乃漢未或晉代清議、玄風煽起時的知識分子所獨有。書中廣采博收,許多地方寫的楚楚動人,且觀點明快、文采朴質、風格統一,非一般學者所能為,乃飽覽群書、融通古今、筆墨酣暢之士才能有寫出。

 

        儘管《列子》是贗品,卻仍有較高的學術價值,它的一系列寓言、故事特別精美,甚至在語言表達的某些方面超過《庄子》,有著較強的藝術魅力,因此,人們不愿拋棄它,并進而閱讀、研究它,以致成為近兩千年來傳世的不朽著作。

 

 

《列子》的學術價值

 

        《列子》是一部學術著作。

 

        這部著作曾經顯赫一時,并直接為封建帝王所推崇。西漢劉向說過,漢景帝劉啟之時,貴黃老之術,《列子》“頗行於世"。因為《列子》的哲學思想,正是老子哲學思想的繼承和發展,對於劉漢王朝的鞏固有實際意義,于是《列子》在孝景時“頗行于世",也就沒有什么值得懷疑的。到了李唐王朝,高宗乾封二年(公元667年),追尊老子為太上玄元皇帝,并以老子姓“李",同李氏一族而引以為榮。玄宗開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置崇玄學於玄元廟,習誦《老子》、《庄子》、《文子》、《列子》(號稱:“四玄"),并于天寶元年(公元741年)追封《列子》為“沖虛真經"《列子》被抬舉到空前的地位。宋代也曾倡行道家哲學。宋真宗趙恒,在“沖虛"二字下再加“至德”二字,名方“沖虛至德真經"。徽宗趙佶政和六年(公元1116年),立道學,詔太學辟雍,置《內經》、《道德經》、《庄子》、《列子》博士,并以《內經》和《道德經》為大經,《庄子》和《列子》為小經。唐宋時,《列子》盡管受其崇敬,但它的哲學思想,卻被封建統治階級曲解、利用了,被拉上神學迷信的外衣,褻瀆了它的質朴和純潔。現在是應該廓清并讓其學術思想取得應有的歷史地位的時候了。

 

        《列子》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這主要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一、對老莊學派的繼承和發展

 

        老庄學派對我國的哲學發展有著巨大而深遠的影響。發展到漢未魏晉時期,出現偽《列子》一書,從道家學派的哲學觀來看,則是老庄學派的直接繼承。

 

        《列子》的宇宙觀,完全建立在老莊哲學的基礎上,同時又吸收漢魏各家的觀點,綜合成自己的宇宙觀。

 

        首先,《列子》堅持“道"是萬物始祖,又是實體事物的朴素唯物觀點。在《天瑞》中,明確地說,“道"就是“天地之根”;它產生方物,它自己卻不生不化,其功能是“綿綿若存,用之不勤”。這”天地之根”,同老子所說的“天地之母"是一個概念,相等的涵義。“道”,是實体物質,雖然他被視為玄而又玄的東西,但是它卻是“氣”所形成,天地萬物均”積氣之成"。這與庄子的“道氣”說完全一致。這可見《列子》對《老子》和《莊子》繼承的主導方面。

 

         其次,《列子》吸取了《周易》中的某些觀點,提出宇宙生成和發展的階段論。《周易‧系辭上》說”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這是“道”的變化發展階段。《列子》堅持這種發展階段論,卻不生硬套用,而是提出了新穎的見解。《天瑞》說:“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從”太素”以后,物質世界便開始形成。有了物質世界,宇宙仍然發展,“易變而為一,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列子》比老庄進一步揭示這幾個發展變化階段,均由陰陽制約,各階段互不孤立,是“未相離"而有著內在聯繫的。

 

        再其次,《列子》還吸取了魏晉時人王弼等關於宇宙本体論的思想成果,以自己的見解,加入到玄學的論辯之中,把各家學說熔為一爐,而成為一種創新的見解。

 

        此外,《列子》還提出關于物的先后鉅細長短、物存在的型態、物的增械、時間空間有無極限等帶根本性的哲學問題。《列子》對這些問題的回答,基本上立足於老庄學說,同時也融合了其它掌派的一些觀點,顯得新穎而有意義。許多見解,在《列子》以前很少看到,這不能不說是對老庄哲學思想的一個發展。

 

 

二、在魏晉哲學史上,《列子》是整個玄學的有机組成部分

 

        東漢后期興起士人的清議之風,品題人物,發表政見,議論朝政,士人以此方清高,樂于清議,甚至結為小團体。這種清議,往往與黃老、佛釋相結合,或者說是用道、釋的一些觀點來議論時事,品評人物,逐漸地走向“玄"的道路。加之東漢晚期兩次“黨錮之禍"的沉重打擊,使相當一部分士人不再敢于大膽議論時政和人物,便把自己的不滿和憤激,用老庄思想包裹起來,埋頭去探討“三玄"(《黃帝內經》、《老子》、《庄子》)哲學,表達自己對宇宙生成、物質本体、自然人事等的基本觀點,這就形成魏晉時期玄風熾烈的局面。而《列子》一書,就是在這祥的背景下誕生出來,并加入了“玄言"的時代大合唱。

 

        按照筆者的觀點,《列子》一書寫成于西晉中葉以前。從成書的時代說,《列子》是從何晏、王弼“貴無"論發展到郭象可“獨化"論的一個組成部分。而《列子》學說的建立,並沒有拋開以前的思想成果,它是以善於吸取思想養料,綜合融化,建構自己思想殿堂而著稱的。而《列子》的哲學大廈,就正是建立在“貴無”的基礎之上。《天瑞》一再強洞的“未嘗終"、“未嘗有"、“未嘗發"、“未嘗顯",顯示的就是“無"的情形;而“無不知"、“無不能",強調的則是“無"的功用,它能產生一切、制約一切,這就是“貴無"的基本觀點。但是,《列子》并未到此為止,它還吸收了”獨化"論的思想,變為自己的哲學觀點。認為萬事萬物可以自由地生,自由地化,受一種盲目的自然規律所支配,任何人力都充法抗御。《力命》中說的“自壽自夭,自窮自達,自貴自賤,自富自貧……”,“自生自死,自厚自薄"等等,都是“獨化"的表述。這樣,《列子》便從天道到人事、從宇宙觀到社會觀,展開它的思辨玄理,成為魏晉玄學發展第三階段“獨化"論的有机組成部分。

 

 

三、獨特的社會人生觀,較為完善的社會人生理論體系

 

        這種政治觀的思想內涵是“無為而治",但是根本問題在于”怎樣”無為,方能達到大治的目的,這里,《列子》確定了以君王、聖賢為核心,由他們施以“無為而無不為"的措施來實現治國與治民。

 

        在人生觀方面,《列子》取阮籍、稽康等人放達肆情的態度,對禮儀名教,基本上加以嘲弄和否定。

 

        《列子》的人生觀,在學術界引起最大非議的是《楊朱》一篇。認為《楊朱》反映了魏晉封建門閥士族的荒淫無恥的生活方式,露骨地宣揚腐朽的縱欲享樂思想,是一劑腐蝕人們心靈的毒藥。

 

        這個觀點有其正確的方面,也有其偏頗的方面。說他正確,因為《楊朱》宣揚的就是縱慾和享樂,教人們不要“苦其身,燋其心”,”徒失當年之至樂,不能自肆于於一時"。說他有偏頗,是因為對《楊朱》乃至對整部《列子》尚未做全面具體的研究,未能深刻說明它的享樂縱慾與魏晉門閥士族的淫樂雖有相同之赴,卻又有很大差別,這就是它獨特的人生觀和理論體系之所在。

 

        《楊朱》宣揚的享樂主義,有一條明顯的思想線索──任其自然。這是有積極意義的。首先,是繼阮籍、稽康之后,舉起的又一面反名教,反傳統的旗幟.。《列子》的作者大約屬於不得志的士子,面對著”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劉毅《疏》)的現實,加之連年的殘酷戰爭,關中連年的飢荒,土人朝不保夕,便只好任性而為,反對人為的束縛和壓迫。這種與封建當權者不合作,反對禮教傳統的思想,其積極意義也就十分明顯。其次,享樂和縱情的人生態度,核心是“為我"。這直接同魏晉時期的宗法制度,同道德仁義的說教相對抗,讓人們重視自身,維護個人利益,尊重獨立人格,這已經是人的初步覺醒時期的人生態度和理論型態,無疑地有著歷史積極意義。再其次,是保護心靈的健康、純潔而堅持的人生態度。《楊朱》宣揚的享樂縱欲,是以“全性保真"為前提的的。只有這樣做,才是個人修養的根本,是善於"治內者";只有這樣做,才是”不為自然之所好”,因而也就沒有任何牽累;只有這樣做,才是真情而不是“矯情",心靈不受閉塞,不摻雜質。《楊朱》也併不主張縱慾無度,並沒有達到荒淫無恥的程度。它明確地指出”无厭之性,陰陽之蠹也。”貪得無厭,逸樂失度,就走向反面,成為害人之重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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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三则寓言体现的古代技术观念--戴吾三 副所长

 

《列子》三则寓言体现的古代技术观念

 

 

日期:2002-04

作者: 北京清华大学科技史暨古文献研究所 戴吾三 副所长

摘錄:《中文科技期刊数据库 科学技术与辩证法第2期第19卷》

 

 

【内容提要】本文分析了古籍《列子》中“盗亦有道”、“偃师造倡”、“愚公移山”三则寓言,对所体现的古代技术观念作了探讨。

 

    “盗亦有道”,强调运用人的智慧,顺应自然变化,“盗取”所需的生产生活资料;“偃师造倡”,认为用自然界的物质材料作代用品,人的技巧可与天地造化有同样的功效;“愚公移山”,原意表达一种弃智弃巧,苦干实干的精神。诠释新“愚公移山”精神改造中国社会、改造自然,对中国人产生有非常重要的影响。

 

【关 键 词】列子/寓言/技术观念

 

中图分类号: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5680(2002)02-0052-03

 

 

 

       《列子》是中国古代著名典籍之一,约成书于魏晋,其主体材料多传自先秦。《列子》一书蕴涵着丰富的哲学思想,其中也包含有古代的技术观念。笔者选择该书的三则著名寓言进行分析,从中可看出先秦至魏晋时期古人对自然、对技术的某些认识。

 

 

1.“盜亦有道” 

 

         “盗亦有道”原见《列子•天瑞》篇。故事说:宋国贫穷之士向某,专程到齐国,向富有的国某请教致富之术。国某说:我善为盗。偷盗一年自给,二年富足,三年家财盛。此后可接济乡邻街坊。向某大喜,只听进介绍偷盗的话,却并不领悟“偷盗”道理。他翻墙挖壁,偷人财物,不想因此受到惩罚。向某以为国某欺骗自己,便去责问。国某问明情况后说:你误解偷盗之理到了这种地步?让我告诉你吧,我听说天有四季节令,地有资源肥力。我偷的是天时地利!云雨的滋润、山泽的物产,用来生长我的禾苗,繁殖我的庄稼,建筑我的土墙,兴造我的房舍。在陆上偷禽鸟野兽,在水里偷鱼虾龟鳖,没有一样不是偷来的。庄稼、土木、禽兽、鱼鳖都是自然界所生,难道是属于我的吗?可是我偷天地的物产就不会有灾祸(原话“吾盗天而无殃”)。

  

这则寓言深刻地说明:人类的生活所需,其实都是“盗取”大自然。并非盗取静态的大自然,而是盗取大自然运行时所产生的动能。故事借国某之口明确表明:取用大自然运行产生的动能时,并没有伤害到大自然本身。所以故事结尾说:“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耶?孰为不盗耶?”所谓“知天地之德者”,换用现代语言解释,是指认识大自然的客观规律。人们一旦认识到大自然的客观规律,便可顺应自然变化,凭借智力从中获取生产生活的资料。更重要的是,认识、进而掌握自然变化的道理,绝不意味对自然予以宰制,以致造成人与自然对立的紧张关系。相反,人应从中领悟要与自然和谐相处。

 

圖: 盗亦有道 /GOOGLE網路轉載

 

        《列子》的这一盗天思想对后世有重要影响。托名黄帝撰的《阴符经》中有“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也”,意思同《列子》“盗亦有道”一节文字十分接近,它直接启迪唐代哲学家李荃提出了“人定胜天”的“盗机”思想。(注意:“人定胜天”不是我们片面理解的人类一定能征服自然,战胜自然)据近人余嘉锡考证,《阴符经》可能成书于北朝,或与道士寇谦之有关(见《四库提要辨证》),则其滥觞于《列子》的盗天思想不无为据。 

 

        德国著名哲学家海德格尔晚年致力思考有关技术的问题,关于人与自然关系的认识与“盗亦有道”的故事颇有相合之处。海德格尔认为,技术在本质上是一种解蔽方式,然而现代技术只是一味地向自然提出蛮横的要求,要求自然提供被开采和储藏的能量,这种思维方式发展下去,最终连人本身都变成了一种“人力资源”,随时准备被开采和储藏。 

 

        在海德格尔看来,这种技术观念的形成是背离传统的技术本质的。他曾举风车的例子以说明。古代的风车尽管利用风能,但它始终听任风的吹转,并不开发气流中的能量以便加以储存。风车的转动完全顺应自然,有风则转,无风则止。风车作为一种技术,并没有对风提出蛮横的要求,得到动能后,也没有对风造成掠夺。[1]

 

而现代技术则不同,它总是挑战自然,迫使事物进入一种非自然的状态。当人类“万物主宰”、“无所不能”的意识恣意发展,就致使掠夺自然、破坏自然的技术趋于规模宏大和精巧。现代技术的不加节制已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已引起越来越多有良知者的焦虑和关注。正由于此,“盗亦有道”这一古老的寓言就有它的现代启示意义,我们应呵护自然,善加利用自然,自觉节制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欲望。只有与自然和谐地相处,才能确保人类自身的持久生存、繁衍和发展。 

 

 

2.“偃师造倡”

 

        “偃师造倡”,原见《列子•汤问》篇。故事说:周穆王去西方巡视,归途遇见一位技艺高超的巧匠,名叫偃师。偃师说他造出一些新奇东西,想请穆王看看。第二天偃师拜见,穆王问:跟你同来的是何人?偃师答说:是我造的能歌善舞者。穆王惊奇地看去,只见那人疾走缓行,弯腰抬头,完全像个真人。偃师摇一下那人的头,它唱起歌来,歌声合乎乐律;偃师动一下那人的手,它跳起舞来,舞步符合节拍,其动作“千变万化,惟意所适”。表演结束后,偃师把假人拆散展示给穆王看,原来它整个都是用皮革、木头、胶、漆和白灰、黑炭、丹砂、青艧之类颜料制成的。只见体内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面筋、肉、肢、骨、毛发、牙齿,样样俱备。穆王赞叹不已地说:“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
 

 

        这则寓言实是一个科学幻想,它发映了古人敢于以当时已有的科学认识为依据,大胆合理地想象制造一种“模拟人”(或说“机器人”)。

 

        不少人认为《列子》中的“模拟人”是神话,其实,认真分析原文,可以说是科学幻想而非神话。
神话是指古人对自然现象和社会生活的一种天真解释和美丽向往,或者是指荒诞无稽之谈。而科学幻想则是以科学知识为依据,对还没有实现的事物的合理想象。

 

        分析《列子》的“模拟人”故事可以看出: 

 

        “模拟人”的结构材料都是自然界的现实物质,是“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类,“皆假物也”。“假物”就是代用品的意思。模拟人的功能虽没用肌肉骨血一类生物材料,但也绝不需要什么超现实的神秘物质,这和我们所熟悉的许多神话人物的身体结构判然不同。[2] 

 

        其次,器官的各部分之间存在着系统论意义上的相关性。如心与口,肝与目,肾与足,……穆王“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行。”这种关联性的观点与当时已较成熟的中医学理论有关。约在战国时期成书的《黄帝内经》就充分体现出有机整体观的思想,认为五脏虽深藏于体内,但其功能的盛衰却能通过经络反映在体表的一定部位。《黄帝内经•灵枢》篇说:“鼻者,肺之官也;目者,肝之官也;口唇者,脾之官也;舌者,心之官也;耳者,肾之官也。 ”明确指出了五脏与体表、器官的联系。今天的科学研究表明,《黄帝内经》的整体观思想有其合理性。 

 

        再有,春秋战国时期,机械技术已运用得比较广泛,《列子》所记“模拟人”,绝非无技术根据。古籍记载一个有关的故事说:“巧工为母作木车马,木人御者,机关备具,载母其上,一驱不返,遂失其母”[3]。虽然这一故事缺乏技术制作细节,真实性难以详考,但在战国时期做成一种自动车辆(不涉及方向调整),是完全可能的。

 

       由上述可见,《列子》所说的“模拟人”故事,既有合于理论体系的科学认识作依据,也有一定的机械技术水平为前提。
人之巧可与造化者同功”这句话也表明,人类很早就有对心智的运用和充分展示技巧的兴趣。正是人类的这一特点,使我们的世界在物质上和精神上都不断地发生着变化。 

 

 

3.“愚公移山” 

 

        如果说以上引的两则寓言重在表现人的智慧和技巧,反映了人对自然、人对技术的一种态度,那么,“愚公移山”则表现人弃智弃巧,苦干实干的精神,反映了人对自然、对技术的另一种态度。

 

        “愚公移山”见《列子•汤问》篇。故事说:古代有位老人,住在华北,名叫北山愚公,年且九十。他的家门南面有两座大山挡住他的出路,一座叫做太行山,一座叫做王屋山,愚公下决心率他的儿孙要用锄头挖去这两座大山。愚公带领儿孙中能挑担子的三个人,砸石头,挖泥土,用箕筐把土石运到渤海之滨。他们从冬到夏,一年才能往返一次。 

 

圖: 愚公移山  /GOOGLE網路轉載

 

 

        河曲有个叫智叟的老头,嘲笑着劝阻愚公说:这样干未免太愚蠢了,以残年余力,还不能毁山之一毛,又如何对付大山的土石?愚公长叹,回答说:你太顽固了,顽固得一窍不通。即便我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没有穷尽。但是山上的土石却不会再增加,还怕挖不平吗?愚公说得智叟无言以对。这件事最终感动了上帝,他就派大力神夸娥氏的两个儿子下凡,把两座山背走了。

 

        故事中,“愚公”和“智叟”都是虚构人物,两位老者,一“愚”,一“智”,分明是两种对立的人与自然关系的代表。愚公批驳智叟,表明他弃智的信念;而只用简单工具(没有任何省力机械),不计劳动成本,不计工效,是有意地摈除技术,否定巧干。所以,故事原意所表达的是否定心智和技巧的运用,打破世人急功近利的眼光,忘怀以造事,无心而为功。故事张显的是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苦干实干的精神。有意思的是,在《庄子》“抱瓮灌圃”的故事中,我们也看到暗含的这种精神。 

 

        “愚公移山”后经无产阶级革命领袖毛泽东的诠释,完全被赋予了新的涵义。1945年6月11日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致闭幕词,借用“愚公移山”这一寓言作比喻,生动又深刻地指出:只要依靠和团结全国人民,学习愚公挖山不止的革命精神,脚踏实地地进行长期的、艰苦卓绝的斗争,就一定能够克服面临的困难,感动全中国人民这个“上帝”,从而一起把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这两座大山搬掉,取得民主革命的彻底胜利。[4]

 

        经毛泽东的号召,“愚公移山”成为一种改造中国社会、改造自然的巨大精神力量,也被比喻成人民群众改造世界的雄心壮志和坚定不移的斗争精神,这对中国人的观念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无疑,应该充分肯定“愚公移山”精神的积极的、正面的影响,特别是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同帝国主义和反动派进行的斗争,是持久的、艰苦的、需要齐心协力的。然而也要看到,进入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原来的条件发生了变化,过分强调人的主观愿望和作用,把人与自然对立起来,大量地依赖人力物力,执着苦干,往往事与愿违。怀着“人定胜天”(给予新涵义)的信念,发扬“愚公移山”精神,与天奋斗,与地奋斗,“大炼钢铁”、“大跃进”……,其诸多结果是我们不曾预想、也不愿看到的。 

 

        今天,我们应该回归“愚公移山”寓言的本意来看它的价值与不足,其价值在于:它表达了坚定不移的信念,提倡苦干实干的精神;其不足是:只讲辛勤劳动,不讲智慧运用,否定技术和巧干。结果做一件事很可能就是旷日持久,造成不必要的的人力、物力耗费。 

 

        以上所讨论的《列子》的三则寓言,反映了人对自然、人对技术的不同态度。当着今天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技术进步也关注技术带来的问题并进行思考时,重温古老的寓言仍不失它的启示喻意。

 

 

 

 

收稿日期:2001-11-19  

责任编辑:魏屹东

 

 

【参考文献】

 

[1] (德)冈特•绍伊博尔德.宋祖良译.海德格尔分析新时代的技术[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第1版).40.另参见高亮华.人文视野中的技术[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第1版).140.
[2] 据报道,1999年日本科研人员研制出一种能产生多种表情的机器人,其结构所用的材料是自然界中常见的金属、非金属之类。又据报道,2000年10月“中国模拟人”在成都研制成功,并参加了在深圳举办的首届中国国际高新技术成果交易会。“模拟人”的“皮肤”和“肌肉”都是由高分子材料制成的。这具“模拟人”五脏俱全,从X光片上看,可清楚地看见其“骨骼”、“器官”,与医院里所拍摄的真人X光片效果一模一样.
[3] 王充.论衡•儒增.文中“巧工”指鲁班.
[4] 毛泽东选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1101~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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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与六朝文士的演生--袁济喜 教授

 

《列子》与六朝文士的演生

 

 

日期:2005
作者:中国人民大学 袁济喜 教授/副院長
摘錄:《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05年第6期

 

 

 【内容提要】《列子》是东晋人假托的一部极具表演特色的书籍,典型地展现了六朝文士的演生心态。书中意欲消泯魏晋以来的有无之辨,将人生视为生死等量齐观的过程。这与六朝文士对于生死大化的挽歌情结十分相似。《列子》作者进一步对命运进行重新解释,用人力与命运交争的主题来反映当时人的命运观。这些与六朝文士咏叹命运的文学主题十分切近。《列子》一书反映了作者与注解者在生死无法预料的情形下,从狂欢走向悲歌的必然历程,从而展现了六朝文士独特的演生历程。

【摘 要 题】先秦至六朝文学

【关 键 词】《列子》文本/挽歌情结/命运咏叹/狂欢之歌

 

 

 

        六朝文士的人生观与行为表现,带有很浓重的“演生”特点,即在自我意识的基础之上,将整个人生视为短暂的过程,在个体的生命体验与张扬中凸显自身的价值,所谓“魏晋风度”,极具这种偶像般的表演性。《列子》的刻意拟古与仿作,以及其中着意渲染的天道观与人生观,可以与《世说新语》中的名士风度互相发明,二者都带有浓烈的演生色彩,即从两汉士人修齐治平的传统人生之路上解放出来,以对个性与现实人生的肯定为前提,大力张扬生活与生命的过程本身,并以此作为人生自觉的价值观。东晋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对此有过深情的咏叹。

 

        以往对《列子》的评价,一般从道德意义上的评定较多。笔者认为,若从六朝士大夫演生精神的整个背景去看待的话,还可以探索到一些深层次的人文蕴涵;从思想文化互动的角度去解读《列子》,将会使我们获得一些新的体认。

 

 

、人生梦幻与挽歌情结

 

       讨论《列子》与六朝文士的演生心理之关系,首先必然触及文献学上的问题,即《列子》能否具备代表六朝文士心态的“合法性”问题。

 

        综合迄今为止对《列子》一书真伪问题的研究,大致可以认定,今天我们见到的这本《列子》八篇,并不是最早《汉书•艺文志》中的那本《列子》,而是由后人改造,再经过东晋人张湛注释后的《列子》。(注:近代学者马叙伦曾提出:“盖列子书出晚而亡早,故不甚称于作者。魏晋以来,好事之徒,聚敛管子、晏子、论语、山海经、墨子、庄子、尸佼、韩非、吕氏春秋、韩诗外传、淮南、说苑、新序、新论之言,附益晚说,成此八篇,假为向叙以见重。而刘勰乃称其气伟采奇,柳宗元谓其质厚少伪,洪迈、宋濂、王世贞且以为简劲出庄子右,刘埙谓漆园之言,皆郑圃之余,岂盲于目者耶? ”见马叙伦:《列子伪书考》,载杨伯峻编:《列子集释》,附录,305页,北京, 中华书局,1979。)谭家健先生曾考证《列子》一书的许多篇章在先秦典籍中早已存在。[1] 这些说法在文献学上固然有相当道理,但是晋人确实在其中融入了新的阐释。这种阐释也是一种创造,表现出六朝文士的人生观与审美观。王瑶先生在《中古文学史论集》中的《拟古与作伪》中对此有过论证。(注:王瑶先生指出:“魏晋间人诚有许多依托或作伪的情形,但其动机实在还是为了拟古和补亡,并不是故意作伪欺世的。”见王瑶:《中古文学史论集》,84页,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列子》一书的作者通过对前人著述的演绎与发挥,阐明了自己的人生观与宇宙观。全书有着精深的思辩,即使是宣扬纵欲论的《杨朱篇》也理直气壮,头头是道。故而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称其为“气伟采奇”。钱钟书先生认为,《列子》一书本身就极具文学价值,“其手笔驾曹、徐而超嵇、陆,论文于建安、义熙之间,得不以斯人为巨擘哉?”[2] 这也表明当时的士人有着一种对于天道人生继续进行思考的勇气,并非像南朝后期士族那样陷入精神的颓废。而注解者张湛的名士身份,使他对《列子》的注解更具代表性。《世说新语》中两则关于“任诞”的轶事,都是张湛喜好挽歌的传说,其行为明显地带有夸张作秀的特色,体现出六朝人的“演生”特点。杨伯峻先生《列子集释》附录中收辑的有关资料显示,张湛注过庄子,写过养生的论著,擅长医术,为人狂放,好调笑人。这些都是典型的六朝名士习性。尽管《列子》并非他拟作,但是张湛确实通过对此书的着意解读,渗入了新的观念与学说,说出了六朝名士的一些演生观念。他的解释与《列子》一书早已融为一个整体,属于一种新观念体系,不能仅从文献的比附上面断言此书是从前人那儿得来的。

 

        从历史变化的角度来说,晋室南渡之后,偏于一隅的士族面对北方的侵扰与内部的争斗,一方面对于动荡纷争惊惧忧恐,另一方面还没有完全放弃正始名士的精神追求。《世说新语》中就说东晋士族领导人物王导过江后,念念不忘嵇康的《养生论》、《声无哀乐论》和欧阳建的《言尽意论》。(注:《世说新语•文学》记:“旧云:王丞相过江左,止道声无哀乐、养生、言尽意三理而已,然宛转关生,无所不入。”)在对人生意义的认识上,东晋士族人物与汉魏西晋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比如对王弼、嵇康那样的理想主义,他们在取舍方面产生了很大的分裂,既产生了陶渊明这样的志士,也出现了许多放任不拘的人物。在《列子》一书中,鲜明地体现出六朝文学的精神蕴涵的演化途径。这就是从三国至西晋玄学家的有无之辨走向消泯有无之辨,最后在人生梦境中获得解脱。张湛在序中指出:

 

其书大略明群有以至虚为宗,万品以终灭为验;神慧以凝寂常全,想念以著物自丧;生觉与化梦等情,巨细不限一域,穷达无假智力,理身贵于肆任;顺性则所之皆适,水火可蹈;忘怀则无幽不照。此其旨也。然所明往往与佛经相参,大归同于老庄。

 

        从他的这段话我们可以知道,《列子》一书有着大致统一的思想。书中既赞同王弼的贵无论,认为有之为有,恃无而生,但是又强调有无并不能完全分开,而是互相转化、互相依赖,它们受一种寂然凝虑的精神所支配,就此而言,又与六朝佛经中宣扬的神不灭论相通。《列子》一书的作者有意改变从先秦到魏晋以来理性主义的研究方法,认为对神秘的精神依赖理性是无法把握的,提出要用体验代替理性的分析,注重当下性、个体性。《列子》一书有意识地反对用本质主义观察世界、看待人生、实现自我,是一种本质悬置的哲学观。如果说王弼一派推崇“我思故我在”的精神价值观,那么《列子》与张湛则强调“我感故我在”。基于此,《杨朱篇》中提出,自身的意义与价值在于个体的生命体验和个体欲望的全面实现,而不是孔孟主张的克己复礼以实现精神的价值。书中提出的“神慧以凝寂常全,想念以著物自丧;生觉与化梦等情,巨细不限一域”的观念,与文学精神的体验性十分相似,和刘勰《文心雕龙》的神思说也有着许多相通之处。循此,可以明显地找到它们之间的精神脉络。

 

        《列子》一书中的纲领性篇章当推《天瑞篇》。此篇从天道与人生相结合的角度去推论万物的运动与变化之理,有着鲜明的形而上之意蕴。张湛注此篇宗旨曰:

 

夫巨细舛错,修短殊性,虽天地之大,群品之众,涉于有生之分,关于动用之域者,存亡变化,自然之符。夫唯寂然至虚凝一而不变者,非阴阳之所终始,四时之所迁革。[解]夫群动之物,无不以生为主。徒爱其生,不知生生之理。生化者,有形也;生生者,无象也。有形谓之物,无象谓之神。

 

 

        张湛指出,《天瑞篇》的主旨是探讨大小万物的运化之理,总括起来可以分为有生之分、存亡变化等等,而有形的变化是受无形的精神所支配的,这种无形的精神支配着万物的运化而不显其作用。它的变化是无法认识或理喻的,所谓“阴阳不测之谓神”(《易传》语),表现出一种自然而然的趋势。从这里可以看出,尽管《列子》一书充满着神秘体验的色彩,对于人生的当下性过于纵任,但是它仍然保持着对宇宙人生之理的探讨兴趣,没有完全放弃对形而上精神的兴致,它力图在纷纭挥霍的天道人生变化中找到人生的位置,这个位置便是真善美的统一。所谓“天瑞”也就是由对世界终极意义的探讨进入到人生境界的确立。

 

        从思想的深层来看,《列子》一书的作者对生成论的这种互相矛盾的看法,表现出当时士族中人对世界与自我的复杂心态。一方面,他们并没有放弃对精神世界的追求与向往,他们主张超越现象世界;但另一方面,客观世界的复杂与无法预料使得他们对精神世界的看法多少带有一些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他们对现实世界更愿意听凭感官意志的驱使,认为现实世界的不生不灭与自生自灭都是受冥冥之中不可认识、无从把握的命运之神的摆布。这一点,可以看一下《世说新语》中的那些东晋名士,固然有谢安、王羲之那样安邦经国、游心精神的士族精英,也有不少纵情声色、沉溺玄谈的名士,即使是谢安、王羲之这样的名士,在他们的生活中也不乏自我麻醉、任诞自放的成分。在他们看来,生与死、物与我,没有绝对的界限,一切都是相对的。这种心理也影响了他们对生死大化的看法,他们力图超越二者之间的差别,将生与死玄泯一体。张湛自己就是一位意图泯灭生死界限的名士。在《世说新语•任诞》中有两则他的故事,都是酷嗜挽歌的情节。

 

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时袁山松出游,每好令左右作挽歌。时人谓:“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

张驎(湛)酒后挽歌甚凄苦,桓车骑曰:“卿非田横门人,何乃顿尔至致?”

 

        这两则轶事说的是张湛与袁山松两位名士喜好挽歌的心态。这些貌似荒诞的故事,旨在突出生与死的相对界限,意欲类似庄子所说的齐生死,一物我,是刻意将生活加以表演化,也可以说是当时名士“生活秀”的显现。晋人葛洪从儒家观念出发,在《抱朴子》的《刺骄篇》中对此曾痛加诋呵。

 

        这种喜欢挽歌的怪异审美心态,在汉末以来的审美风尚中可以找到脉迹,是六朝士大夫演生心态的表现,这就是认为人生无常,生与死不妨等量齐观。东汉末年兴起了会葬的风习,名士黄琼死后,四方名士争往会葬,他们素衣白冠,唱起悲愤的挽歌,多至数千人。自汉末“党锢之祸后”,士人对生活失去理想,善恶是非标准趋于消泯。然而,这也是自我觉悟的开始。林语堂在《中国人》一书中深刻论述道:“汉末前后,中国的文人学士们并非对世事麻木不仁。事实上,政治批评在这个时期是最激烈的。当时文人学士的首要人物及太学生有三千多人,他们积极参与时政的议论,对国家政策或皇亲国戚们的行径作了坚韧无畏的抨击,甚至敢于对宦官太监乃至皇帝表示不满。然而没有宪法保障,这个运动被宦官镇压下去了。二三百个学士,有的是全家,都被处死,流放,或监禁。这是在公元前166至169年发生的事,史称‘党锢之祸’。这次镇压如此彻底,如此广泛,整个运动即刻夭折,它的影响也持续了一百多年。从此开始了对消极避世的崇拜和对女人、诗、道家神秘主义的狂热追求。”[3] 士大夫的演生从此开始了新的转折,道家的神秘主义开始流行。与此同时,一种以悲为美的音乐时尚在社会上不胫而走,挽歌成了最美的音乐。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第三册二六“全汉文•卷四二”中指出:“王褒《洞箫赋》:‘故知音者乐而悲之,不知者怪而伟之。’按奏乐以生悲为善音,听乐以能悲为知音,汉魏六朝,风尚如斯,观王赋此数语可见也。”[4] 当时一些豪门贵族在大宴宾客、酒阑罢唱时,不是唱欢乐的歌,而是低吟送葬时唱的《薤露行》。《后汉书•周举传》云:

 

“商(大将军梁商)大会宾客。宴于洛水,举时称疾不往,商与亲酣饮极欢,及酒阑倡罢,续以《薤露》之歌,座中闻者皆为掩涕。”汉顺帝时的大将军梁商是权倾一时的外戚,有一次在大宴宾客时,酒酣耳热,歌手唱起了《薤露》的挽歌,座中闻者皆流泪伤感不已。

 

        据东汉文人应劭《风俗通义》记载,当时一些人家在婚嫁之时也常常唱挽歌与葬歌,“时京师殡、婚、嘉会,皆作櫆櫑,酒酣之后,续以挽歌。櫆櫑,丧家之乐,《挽歌》,执绋偶和之者”。挽歌本是执白幡挽车送葬的人所唱的丧歌,崔豹《古今注》中说:“《薤露》、《蒿里》,并丧歌也。田横自杀,门人伤之,并为悲歌,言人命如薤上之露,易晞灭也;亦谓人死魂魄归乎蒿里,故有二章。至李延年乃为二曲,《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世呼为挽歌。”据此可知,挽歌最早是秦末齐国贵族田横因不愿投降刘邦而自杀后,门人伤之而作的丧歌,后来成为一种丧葬歌曲,汉末又演变为一种乐府诗的古题,许多文人借此古题写人生哀歌。这种惟有在汉魏六朝才普遍流行的奇特的审美风尚,深刻地反映出处于动荡黑暗岁月中的文士的忧生之嗟,它将人们对苦难的恐惧无奈之情以长歌当哭的方式宣泄出来。

 

        对挽歌的嗜好,同汉魏以来士人生命意识的高扬有关。魏晋名士认识到生命的可贵,尽情享受生命,出现了魏晋风度中的种种风流放达的情事,但与此同时,他们强烈地意识到生命短暂,时光如流。他们越是享受生活的乐趣,便越是感到死亡的可怖,而挽歌则是以最直接的形式抒发人们的这种自慰心态,甚至出现了自己给自己写挽歌的现象,成为魏晋文学的一大景观。其最典型的便是陆机与陶渊明。

 

        翻开今人编的《陆机集》,其中有《悯思赋》、《叹逝赋》、《大暮赋》、《感丘赋》等,都是伤叹与哀悼亲人故旧的,另有许多为自己写的挽歌,如《挽歌三首》、《梁甫吟》、《庶人挽歌辞》、《士庶挽歌辞》、《王侯挽歌辞》、《挽歌辞》等。其中最有名的是《挽歌三首》,开了文人自挽的先例。诗的内容自托死亡为鬼后的种种情状,“人生有返岁,我行无归年。昔居四民宅,今托万鬼邻”,诗中哀叹人生必然要死,哀叹进入冥界后的孤独,其中有不少自慰的话。在《大暮赋》中,写到:“夫死生是得失之大者,故乐莫甚焉,哀莫深焉。使死而有知乎,安知其不如生?如遂无知耶,又何生之足恋?故极言其哀,而终之于达,庶以开夫近俗云。”在陆机看来,生之可贵,是要通过死亡的可怖才能显现出来的,不知死之可怖,安知生之可贵?故而他作此赋,是要通过宣讲生死之理使人们对死持旷达的心态,以祛除对死的恐惧。魏晋人的挽歌精神既是对死的恐惧,也是对生的眷恋与无奈,是对在这个黑暗恐怖年代之中命运无从把握的叹息与诅咒。
生活在晋宋易代之际的陶渊明对挽歌更是情有独钟。陶渊明晚年时,屡遭生活的磨难。他给自己写了三首《挽歌诗》和一篇《自祭文》。《挽歌诗》的第三首,他想像自己死后在秋天被人送葬出远郊的情景,死后入于幽冥没有生还的可能,而更可悲的是,相送的人之中,亲戚余悲未消,他人已经唱起了歌。

 

 圖:GOOGLE網路轉載

 

        这种力图消泯生死界限、寻求宁静的文士演生心态,正是《列子》一书中的精神动力。与王弼的以无为本的贵无论相比,《列子》一书的作者更突出了超越有与无、生与死的“清心寡欲无企无求”。他们所推崇的“神”作为一种万物的实体性概念,更接近佛教的“般若”神性。刘勰在《文心雕龙•论说篇》中提出:“夷甫、裴頠,交辨于有无之域,并独步当时,流声后代。然滞有者,全系于形用;贵无者,专守于寂寞。徒锐偏解,莫诣正理。动极神源,其般若之绝境乎。”刘勰认为,王衍和裴頠的“有无之辨”各有弊端,最高的宇宙境界则是“般若之绝境”。所谓“般若”,也就是指佛教宣扬的冥会“真如”、“法性”的最高智慧。道安曾说:“般若波罗蜜者,无上正真道之根也。”刘勰将此种精神之境融入文学理论中,他的神思之说中的“神与物游”即引入了这一精神概念。《文心雕龙》精神意蕴的形成,同佛学的精神旨趣显然有着直接的联系。

 

 

二、命运的再释

 

        这种理论学说,折射出东晋士族人物焦灼与彷徨的心态。一方面,他们确实想借助于当时的老庄之学和佛学来超越王弼与郭象,追求更深刻的世界本原;另一方面,又反射出他们自我麻醉与自我逃遁的人格精神。因为既然一切都是业缘与冥数所定,人生的失败与成功都可以归结为无法掌握的命运,那世人也就可以心地坦然,无愧无疚了。循此思路,他们对命运的解释也就不同于以往的观念。《列子》中的《力命篇》、《杨朱篇》与《天瑞篇》在逻辑上和精神实质上是相通的。

 

        在《列子》书中有一篇《仲尼篇》,采用寓言的形式倡导老庄的人生观,旨在颠覆儒家人生观。具体而言,就是将道德从孔孟的有形世界超升到冥然无迹之中。在《列子》的作者看来,世俗的道德观总是难以走出非此即彼、厚此薄彼的怪圈,因而人格精神总是不自由的,这带来了无穷的烦恼与痛苦。而一旦走出此种怪圈,不自知,不强为,冥然任化,则能得到真正的解脱与快乐。张湛在此篇的题解中指出:

 

智者不知而自知者也。忘智故无所知,用智则无所能。知体神而独运,忘情而任理,则寂然玄照者也。 

 

        唐代卢重玄也发挥道:“此篇言证无为之道者,方可无所不为,世人但见圣人之迹,而不知所证之本也。学者徒知绝情之始,而不知皆济之用,皆失其中也。”作者与注解者从自身的立场出发,对孔子的人生观与道德观进行重新解释。文中指出,颜回所谓的乐天知命,是建立在对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信仰之上的,偏于一隅,并未能达到真正的自我体认。文中假托孔子教训颜回,真正的乐天知命应是任从自然,冥然无迹。世人大抵只看到圣人之所迹,即他们外在的行为,而看不到他们之所以迹,其内在的道德精神即是任从自然,随顺命运。作者强调,《周易》中所说的“乐天知命而不忧”不能依靠儒家的道德理想来做到,而应当回归自身对于天命的觉悟。这种觉悟乃是建立在任从命运、冥然无迹的自我意识之上的。唐代卢重玄解曰:“知天命之所无可奈何而安其分以不忧者,君子之常心也。”《列子》的作者处于东晋时代,继汉魏以来的思想解放之后,儒学的价值观念与精神追求受到人们的质疑。人生的意义何为?人生的价值何在?传统的儒家修齐治平人生观被消解,一种新的人生观在兴起。从积极的一面来说,便是追求内在的自我;从消极的一面来说,便是任从自然,不去探讨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世界本质,而是听凭万事万物的运化,抓住当下性来实现人生的价值。用当下性来对抗传统的理想主义与修养主义,这便是《列子》一书的基本格调。

 

        从消极的一面来说,《列子》一书的作者过分推崇不可捉摸的命运,并且将老庄哲学的“自然”范畴演化成一种顺从命运的犬儒主义的范畴。魏晋名士在遭受不测之祸时,经常慨叹命运难以把握,也因此将自己的厄运归之为命运所就。就这一点而言,《列子》中宣扬的命运观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是六朝文士演生心态的另一种表现。当人们对这种无规则的命运采取默认的态度时,这种无规律性反而获得了形而上的精神意蕴,成了一种必然之理。如张湛在注《列子•力命篇》时提出:“命者,必然之期,素定之分也。虽此事未验,而此理已然。若以寿夭存于御养,穷达系于智力,此惑于天理也。 ”这就走向了谬误。虽然事物有人力所不能左右的因素,但是许多事情的成功依赖于人为的努力。人格精神的崇高,往往表现在“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勇气与胆略上面。孔子倡言“岁寒而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便是这种人格力量的显示。它构成了中国古代文论中的风骨意蕴。当然,从大的方面来说,人在宇宙之中永远是渺小的,是无法从根本上抵御自然界的狂暴的,所谓“人定胜天”只是在一定范围内而言的。《列子》一书的命运论,是建立在汉魏以来对人与宇宙关系的重新认识之基础上的,因此,这种命运论在一定程度上也可说是人的觉醒。我们只要参照一下汉魏以来文士对于命运的看法便可以明了这一点。

 

        对无情世界的命运咏叹,是六朝文士演生心态的重要表现。然而,对命运的探究,远在先秦时期的思想界就萌始了。当先民们尚处于蒙昧之时,往往将自然和社会带给人生的各种遭际归结为天命神意。春秋以来,随着人性的觉醒,神学开始衰落,于是人们对命运的解释多从人事着眼。比如孔子所言之命,大多指人力不能左右的社会命运:“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论语•宪问》)孔子的意思是说,道可以施行的话,是命运使然;道如果无法推行,也是命运的主宰。孔子说这段话的时候,实际上也包含着他在自己的政治主张不被社会认可时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心理。儒家主命而又不废人力,孔子就被时人称作“知其不可而为之”。道家则用自然之道来释命,主张委顺命运,“知其不可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庄子•人间世》)。两汉时代,谶纬宿命论盛行,一切灾异变故、王朝迭代,均被说成天命所为,班彪的《王命论》即宣扬这种学说。汉末王充以自然之道力辟两汉神学,但他在《论衡》中又宣传人的寿夭、生死、富贵、穷达均为禀气厚薄所致。随着东汉末年帝国的衰亡,士人也饱受了动荡离析之苦,天道的错乱,人生的痛楚,促使他们对传统的天命观进行反思与审理,六朝文学中的命运观也随之发生沿革,命运的咏叹调开始融入了人性觉醒的旋律。 

 

圖:GOOGLE網路轉載

 

  

       这种凄厉的咏叹调首先是从对天道的怀疑开始的,这在汉末建安文学中表现得特别明显。比如曹操在《让县自明本志令》中公开宣称:“性不信天命。”曹植在著名的《赠白马王彪》中,控诉了曹丕对他的猜忌与冷落以及骨肉相残的悲剧,倾诉了自己的不幸遭遇,发出了“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的呼声。北朝大文学家庾信,晚年在反思梁亡的一系列作品中,一再对天道的荒昧错乱发出诘问。在《哀江南赋》中,他追想江陵沦陷,国祚将终,悲愤地说:“以鹑首而赐秦,天何为而此醉?”正因为出于对天命的怀疑,六朝士人普遍认为人生遭逢乃是自然之道的体现,与鬼神无涉。所以《列子•力命篇》指出:“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神不能欺。”所谓“命”,是天道自运的结果,人之于命,就在于“平之宁之,将之迎之”,以顺从的心态去对待它,而不要去对抗它,这反映了当时相当一部分士人的演生心态。

 

        当然,我们也应看到,传统的儒家抗争命运的人格精神在一些士人身上也得到了弘扬。儒家力主在命运面前乐天安命,居正体道,这集中体现在魏代李康的《运命论》和梁代刘峻的《辨命论》等作品中。李康从“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的论题出发,论证国家的兴亡、个人的穷达贵贱都是命运和时机所决定的,非人力所能左右,因此,君子在逆境中“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夺”,文章虽然承认命运是无法抗拒的,但并没有堕入犬儒哲学之中,而是强调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剧性。刘峻在《辨命论》中更是列举大量历史事实说明,在社会与自然的悲剧中,人们无力抗争命运,然而,人生的意义在于,越是命运错乱、人生颠倒,就越应该弘道扬义。

 

        另外,在不公平的命运面前,六朝文士也不可能完全泯绝幽愤之情,做到“乐天安命”。刘宋时的大诗人鲍照的诗便反映了这种矛盾的心情。庾信晚年留仕北朝时,一方面想忘却自己屈仕北朝的悲剧命运,“但使心齐物,何愁物不齐”(《同颜大夫初晴》),但在《咏怀诗》中却哀叹:“乐天乃知命,何时能不忧?”意谓常人乐天知命,但我又何尝能摆脱“无闷无不闷,有待何所待”的心境。也正因为乐天知命之说不能泯化人们命运观中的不平,佛教的业缘说便走进了人的心灵。六朝的许多名士在遭受不幸时,都把它归诸业缘。谢灵运因涉嫌一起谋反案而获罪,临刑前作《临终诗》直言:“唯愿乘来生,怨亲同心朕。”诗人一方面怨恨自己死非其命,另一方面又将怨心溶解在来生之说中,从而自我麻醉。而《列子》中的命运论正反映了这种共同的人生信念,它是六朝演生论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三、从狂欢到悲歌

  

        循着《列子•力命篇》的这一思想,自然而然地得出了放纵欲望即是任从命运、顺从万物之道的结论。在中国古代思想史上,敢于对儒家的人生与道德观发起冲击,彻底将人的生存本体提升到最高道德与惟一境界,非此篇莫属。只有生于同时的张湛还敢对其大胆肯定,到了唐代的卢重玄时就不敢放言其是了,只好用模棱两可的话来支吾。张湛在《列子•杨朱篇》题解中说:

 

夫生者,一气之暂聚,一物之暂灵。暂聚者终散,暂灵者归虚。而好逸恶劳,物之常性。故当生之所乐者,厚味、美服、好色、音声而已耳。而复不能肆性情之所安,耳目之所娱,以仁义为关键,用礼教为衿带,自枯槁于当年,求余名于后世者,是不达乎生生之趣也。

 

        张湛与《列子•杨朱篇》的作者强调万物的自性即是本体,顺从自性而不加以拘束即是最大的伦理,其他的道德标准都应服从这一人生需要。中华民族是以“乐天知命而不忧”、“生生之谓易”为人生信条的民族,无论是儒家还是道家都将人的生命作为本体。然而在人生何者为本的问题上却存在着巨大的分歧,儒家认为人之为本在于他的仁义道德,老庄则认为人之为人在于其自由无待的逍遥境界。当一个社会尚处于被人文精神覆盖之时,这种理念与人生信仰还有人去相信与实践,比如魏正始年代的嵇康便是这种理想人物。但当嵇康被杀之后,这种理想便被解构。事实上,就连嵇康的好友向秀都不相信这种理想,而倡导当下性与独化论的思想,与嵇康的想法大异其趣。西晋朝野奢靡成风,世族贪婪成性,同这种人生哲学的流行是有密切关联的。再从西晋太康文人的人格境界来说,汉末文人的风操已荡然无存。建安年代的祢衡、孔融、杨修因为个性孤傲而被杀,建安文人以驰骋个性为特征,所谓“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正始年代更有嵇康、吕安的恃才傲物,特立独行,而太康文人则大多趋炎附势。当时几乎所有的著名文人都成为权臣贾谧的“二十四友”。

 

        既然理想世界已破灭,惟有现实的欲望可以抓住不放,因此,作为外在之物的传统道德就只好退居其次了。这是参照人与天地时空后的自省。《杨朱篇》中假托杨朱鼓吹:

 

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遣又同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偊尔慎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

 

        《杨朱篇》的作者否定了无不能生有,主张有无的界限即在于运动过程中,运动是高于一切的,因此生命在于运动的含义即是任从欲望的纵肆。也可以说,作者将中国传统的厚生乐生的价值观向极端的方向发展了。这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汉魏以来,人生觉醒的一个重要标志便是对及时行乐的重新认识,从《古诗十九首》开始便有此类想法,魏晋文学中更是不乏这一类的吟咏。唐代文人吴竞在《乐府古题要解》卷上指出:“魏武帝‘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晋陆士衡‘置酒高堂,悲歌临觞’,皆言当及时为乐。又旧说《长歌短歌》,大率言人寿命长短分定,不可妄求也。”魏晋以来,重情的风尚对于文学领域的影响是很明显的。名士裴頠批评当时社会风气:“历观近世,不能慕远,溺于近情。”(《晋书•裴頠传》)东晋干宝抨击西晋风气时也指出当时人“任情而动”(《晋纪•总论》)。西晋文人世情炽烈而骨气孱弱,文思绮靡而风力萎缓,在创作中往往追求词采、声律和用典的妍丽自赏,形成了“采缛于正始,力柔于建安”的风格。南朝齐梁时代的著名诗人江淹少而孤贫,早年仕途坎坷,怨恨和愁思是他经常着力刻画的两个主题,读他的《青苔赋》、《恨赋》、《别赋》常可感受到“人生到此,天道宁论”的孤苦情绪。但晚年的江淹勘破世尘,加上仕宦显达,于是转向在日常生活中寻求乐趣。他在《自序》中说:“人生当适性为乐,安能精意苦力,求身后之名哉!”这是江淹对自己人生哲学的表露,其中有着明显的及时行乐的想法。

 

        从晋末开始,门阀士族的地位逐渐衰落,大批寒门人士崛起。宋齐梁陈的开国君主都出身低微,如宋武帝自称“布衣”。南朝政府中掌管重要机务与军务的都是寒门人士,门阀士族中人成了新贵的点缀。南朝的开国君臣大都起于寒素,有些人原本就是无赖。这些人一旦骤富,贪欲更甚于地位稳固的世族中人。

 

如梁将鱼弘公开宣称:“我为郡有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獐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人庶尽。丈夫如轻尘栖弱草,白驹之过隙。人生但欢乐,富贵在何时?’”(《南史•鱼弘传》)

 

        追求感官刺激、穷奢极欲的风气发展到了南朝愈演愈烈,尤其在齐梁君臣中十分流行。梁武帝父子史称不好声色,但整个梁宗室却是淫靡成风的。这种纵欲生活正是当时齐梁君臣所着意追求的,它构成了齐梁文化的氛围,宫体诗正是在此基础上形成的。梁元帝萧绎对“情性”的认识可以说又进了一步。萧绎曾亲撰《金楼子》,在《立言》篇中,他指出:“吟咏风谣,流连哀思者,谓之文。”就当时南朝文人的地位来说,他们已逐渐演变成新型统治集团的文学侍从。如果说,刘宋时的谢灵运在其山水诗中参悟玄道,透露出傲视新朝的孤独之气,到了稍后的谢脁、谢庄等人,则在皇室的倾轧中苦苦挣扎,丧失了人格尊严,最终亦不免罹祸。齐梁时的沈约、王融等人,尽管与最高统治者有矛盾的一面,骨子里是瞧不起这些新贵的,沈约为此得罪梁武帝忧惧而死;但世族的软弱性在他们身上越来越显现出来。如沈约“昧于荣利,乘时籍势”,“用事十余年,未尝有所荐达。政之得失,唯唯而已”(《梁书•沈约传》)。由这些文人创作而成的“永明体”以讲究声律、词采、用典和抒发清怨为特征,虽不乏哀婉动人之处,但终究缺少建安文学中的那种黄钟大吕之声与正始之音的深沉邈远。它和萧梁宫廷文学一起,构成了当时文学的主要景观。六朝末期文学精神的消解,引致了许多反面的现象,也引起了《文心雕龙》和《诗品》对此的反拨,这正是物极必反的结果。从狂欢到悲歌,这正是《列子》书中所映射出来的六朝文士演生路径的必然走向,也从另一个方面催发了唐代文学精神的重建。

 

圖:GOOGLE網路轉載

 

 

【参考文献】

 

[1]谭家健.六朝文章新论•列子研究[M].北京:燕山出版社,2002.86.
[2]钱钟书.管锥编(第二册)[M].北京:中华书局,1979.468.
[3]林语堂.中国人[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8.35.
[4]钱钟书.管锥编(第三册)[M].北京:中华书局,1979.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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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与《列子》生命观异同论--詹福瑞 教授

 

庄子与《列子》生命观异同论

 

  

日期:2005

作者:河北大學  詹福瑞 教授

摘錄:《哲学研究》2005年 第3期

 

 

        论及生命意识,不能不同时想到庄子与《列子》。这是因为庄子和《列子》的生命观表面上看来比较相似,二者都是重生派,即把个体生命自身的意义看得高于一切,因而与儒家重人生的社会意义的生命观划然有别;而且二者都重视养生,凿凿有言。但实际上,庄子的生命观与《列子》的生命观有重要的不同:庄子可称为养生派,而《列子》则属于厚生派。

 

圖:列子/GOOGLE網路轉載

 

 

        《列子》对生命的论述集中在《杨朱》一篇,在《天瑞》、《力命》等篇也有论及。《列子》同庄子一样对死亡作一种唯物的观照,认为死是命定的自然规律,人不可抗拒。庄子一方面说:“死生亦大矣”(《庄子•田子方》),认为生和死对于人来说是件大事,另一方面又强调:“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同上),“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庄子•秋水》)。因为认识到事物是变动不居的,死与生是正常的,所以应顺应自然,如《养生主》篇所言:“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

 

        受庄子影响的《列子》也把生死视为命,《天瑞》篇云:“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回。 ”《力命》篇云:“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

 

        什么是“命”?命就是“大化”,就是我们今人所说的自然规律。人之生、之长、之老、之死,都是自然规律,不是人自己所能改变的。所以《列子•天瑞》主张:“死者,人之终也。处常得终,当何忧哉!”人顺其自然,也就不会为死而忧悲了。

 

        《列子》还与庄子一样,认为人之生死皆为物质。庄子认为生命产生于气,《庄子•知北游》: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也,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

 

        把生命看作是气的聚散,所以才有庄子生死相续、生死为一的思想。视生命为气化,是对生死观的重要发展。其意义有二:首先,它破除了鬼神的宗教迷狂,使人们对生死的认识趋于理性;其次,也正由于这种理性的生死观,才让人们更重视生命,并且从容面对死亡。《庄子•至乐》篇记载了庄子妻死庄子鼓盆而歌的故事。庄子的理由就是认为,人由生到死是由无形、无气,到有气、有形、有生,再回到无生、无形、无气的过程,这个过程是一个自然的过程,因而生而不足喜,死而不必悲,此谓“通乎命”。通乎命,就是认识到生命的所以然。

 

        《列子》关于宇宙万物的生成也有一段集中的论述:

 

夫有形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埒,易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

 

        为天地中和之气。可见《列子》也认为人生于气。至于人之死,《列子》更为直接地认为人死即化为腐骨。这种对待死亡的现实态度,使庄子和《列子》都重生,而《列子》尤其重视人当世的生存状态:“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

 

 

 

        庄子的生命观是建立在道即自然基础之上的守性保真的生命观。庄子把老子的养生思想进一步深化和具体化,强调以自然无为为养。庄子认为,除社会因素外,对于人的生命的伤害主要来自个人的欲求。这些欲求既有物质方面的,又有精神方面的。《庄子•天地》:

 

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熏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

 

        这是物质方面的追求,使人伤生害性。也有来自精神方面的追求给人的生命带来的伤害,《庄子•骈拇》:

 

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号各异,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山,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

 

 

        小人、士大夫与圣人所做之事虽然有为名为利的不同,即有精神和物质的区别,但是都是以伤害本性和牺牲生命为代价的。《庄子•庚桑楚》说得更具体: 

 

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志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

 

        所以庄子主张放弃所有物质与精神上的欲念与追求,进入一种无视、无听、无知、无欲、无情,忘物、忘己、忘形、忘生、忘死的境界。只有这样,才能做到德全、神全、形全。 

 

夫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质也,故圣人休焉。休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庄子•刻意》)

 

        与庄子表面上很相近,《列子》也视声名荣寿为害生之物,并对追求身前身后声名及人之长生的行为提出了质疑: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民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寿?此之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

 

        所谓遁民,就是违反自然之性的人,而顺民则是顺从自然之性的人,顺从自然之性的人其生命把握在自身,不受外物的支配;反之,为名位财富权势所制,其生命就无法自己把握。此篇还借杨朱之口批评了伯夷、展季、原宪、子贡。伯夷和展季之损生在精神,即名。他们不是没有感情和欲望,但是却克制感情和欲望,为清高和坚贞损害了生命。而原宪和子贡之害生却是因为物质,即财富。原宪损生于过度的贫寒,子贡则累身于过分地追求财富。以上四人实际上都是制命于外的人。

 

        《列子》还从生命的角度对儒家所说的圣人和顽凶作出了新的也是惊世骇俗的评价。《列子》认为无论圣人还是凶愚,同归于死:

 

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生则为尧、舜,死则腐骨;生则为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

 

        在这里,《列子》发挥了庄子的齐死生的思想,以死的同一性泯灭了生的贤愚、贵贱的差异。在此基础上,《列子》又向前迈进一步,从生当快乐的思想出发,对尧舜周孔与桀纣作出了与儒家也与世人完全不同的评价。世人都把尧舜周孔赞誉为圣人,然而他们的实际情况又怎么样呢?舜耕田河阳制陶雷泽,身不得安闲,口不得美味。尧禅位给他时,他已年老智衰,儿子又无能,只好把帝位让给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禹继承其父治水的事业,路过家门而不入,劳而成疾,身体偏瘫。受舜禅让后,卑宫室,美绂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周公辅佐成王,为流言避居东都三年,后来诛兄放弟,平治了叛乱,才保全了自己的清白,“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精通治国之道,却在宋国遭桓魋砍树的威胁,在卫国被人造谣中伤,在商周被囚禁,在陈、蔡被围困,“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遑遽者也”。他们生前没有一天享乐,死后却有万世声名,然而这名声与树桩土块又有什么两样?而对夏桀和殷纣两个最受非议的暴君,《列子》是怎样看的呢?夏桀高居帝位,恣情纵欲、为所欲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商纣王也是凭借祖宗的基业,高居南面之尊,肆情于宫中,纵欲于长夜,不受礼义的约束,“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这两个人生有纵欲之欢,死后背上了愚暴的恶名。然而这恶名对他们来说又与树桩土块有什么两样呢?《列子》最后总结道:“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由此两相比较中,否定了圣人的人生,肯定了桀纣的人生。由《列子》对儒家所认为的圣人和暴君的评价中,可以看出《列子》与庄子生命观的分野。表面看来,庄子与《列子》同样从热受生命出发反对礼义名声荣辱,但是归宿却大不相同。庄子从重生出发,走向无情无欲,归之自然无为;而《列子》却从重生出发,走向任情纵欲,归之为所欲为。

 

 

 

庄子生命观的核心是追求精神的自由,所以庄子提倡其外物无为。《庄子•天道》云:

 

夫虚静恬惔寂漠无为者,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则备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

 

        在这里,虚静是根本,实则是道的体现。虚静才能无为,无为方心情愉悦,不被忧患所扰,年寿才得长久。所以无为是养生之本。无为的具体体现是无知心忘。心忘与无知,是讲人要心神专一,保持内心的清静,不唯不为外物所动,而且要主动地忘却一切,进入一种形神俱忘的大通境界。首先,是忘却情感,《庄子•德充符》:“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其次,是忘却是非毁誉,《庄子•天地》:“天下之非誉,无损益焉,是谓全德之人哉。 ”再次,是忘生死,《庄子•大宗师》:“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然而往,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损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进而进入到忘却一切,停止一切心智活动,《庄子》称其为“坐忘”:“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庄子•大宗师》)或曰“”:“噫,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尔形体,黜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 ”(《在宥》)又谓之“入天”:“忘乎物,忘乎天,其名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谓入于天。”(《天地》)而实则是进入到了道的极致。《庄子•在宥》有极生动的描述:

 

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必败。

 

        所谓窈冥昏默,实际上是在描绘道的混沌如一、深静无为之状,意在说明道的本质是清净无为,所以治身之道亦应遵循道的本质,断绝外界的干扰,完全进入到无视无听、亦无心智活动的必静必清的境界。细味庄子的养生理论,庄子的深意在于反对人为名利是非等外物所左右,提倡人要超然于物外,无所计较,顺应自然,释放心神,保持心神的宁静,如此,才有益于人的生命的健康。

 

 

圖:元 朱德潤【渾淪圖】/GOOGLE網路轉載

 

        而《列子》生命观的核心是追求生命的快乐。《列子》认为,百年是人的极限,却又很少有人达到。即使长寿,有效的时日也不多,“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而剩下的时间,人的疾痛哀苦、亡失忧惧,又几乎占去了一半,剩下的好日子实在不多。那么人的一生究竟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快乐。“为美厚尔,为声色尔”。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列子》否定了声名与死后的荣辱:“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 ”所以《列子》要人向太古之人那样:“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纵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列子》也谈养生,但与庄子迥异其趣:

 

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听;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

 

        《列子》的所谓养生,就是顺从人的自然欲求,放任人的感官享受,哪怕是一天、一月,也要痛痛快快地活着。如果不是这样,阻塞人的自然欲求,那就是残害人的身心,也就违背了《列子》的养生之道,未明生死之理。由此看来,《列子》的养生与庄子的养生截然不同。庄子的养生强调的是精神之养,即把心灵的放任天然作为生命的最佳状态。所以庄子反对一切物的欲求,认为对物的欲求会改变人的自然状态,扭曲人的本性,主张无为,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摒弃一切精神上的拘束与烦累,使人真正达到自由无碍的境界。而《列子》的养生恰恰与庄子的主张相反,它把人的欲求的满足视为人生的最大快乐,认为这是人最好的养生。所以在《列子》看来,似庄子那样的养生,不仅不是养生,反而是虐生,“凡此诸阏,废虐之主”,似此生活,虽有百年、千年之寿,也是无益的。当然,《列子》也谈自然之性,但《列子》的自然之性与庄子的自然之性却有根本的不同。庄子的自然之性是指未经社会异化的无知无欲无情无思如赤子自然人的本性,而《列子》的自然之性,是指社会人的有知有欲有情的本性。所以同是强调以顺性为养,其行为指向却相反:一走向无为与无欲,一走向有为与纵欲。

 

 

 

        《列子》享乐主义生命观的产生并非偶然。人应该怎样活着?为什么活着?怎样活着才有意义?围绕这些有关生命价值和生命意义的问题,古人有十分丰富的思想。然而总其大端,无外乎以儒家为代表的“轻生派”、以道家为代表的养生派和以《列子》为代表的厚生派。

 

        儒家的轻生并不是不重生命、视生命为可有可无。孔子的哲学以仁为核心,而仁的内涵之一就是“爱人”。关心人的生命也就成为仁的应有之义。但是儒家把人看作社会的人,人之生是承担了社会责任与义务的,每一个人都要为家国负责、为社会负责。人的生命只有负载了这些责任与义务才有价值和意义。所以当个人的生命与社会的责任、义务发生矛盾和冲突时,生命就退居其次,要肯于舍生取义。儒家的生命观是建立在人是社会人的基础之上的。在儒家看来,人如果失去了仁义礼智信等社会道德、社会责任,就与动物没有什么区别,人之所以成为人就在于他的社会性。所以儒家强调生命的社会担当。而这种生命的社会担当毫无疑问是人的生命价值的重要内容,因此儒家强调人的生命的社会价值与意义,应该说代表了中国古代生命观的主流。

 

        与儒家相反,道家的生命观是建立在对于社会对生命的戕害或导致其异化的深刻认识基础上的,尤其庄子的生命观是建立在对儒家生命观批判的基础上。儒家以礼乐仁义规范社会,并以此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伦常关系,认为这种礼乐仁义比个人的生命更重要。客观地说,儒家的礼乐仁义为维护一种正常的伦理关系和社会秩序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但是正如庄子所看到的那样,礼乐仁义的社会规范不仅会被统治者利用来作为统治百姓的工具,所谓大盗者“并与仁义而并窃之”(《庄子•胠箧》),而且会使人迷失朴素正常的本性,使人汲汲于名利:“曲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庄子•骈拇》)“有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 ”(同上)“及至圣人,曲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踶跂好智,争归于利,不可止也。”(《庄子•马蹄》)于是人性发生了异化。正因为这样,庄子主张保护人的本性,其养生论力主自然无为;不仅如此,还要彻底去除人的欲望,做到心忘,以此达到精神完全自由的境地。由此可见,道家把生命本然状态即自由的不受外物牵累的状态视为人生的终极意义,所以道家强调的是人对生命本身的担当。

 

        儒道两家代表了中国古代生命观的两端。儒家重视人的生命的社会价值,而道家则把生命自身的自由视为唯一的意义。但庄子强调的仅仅是个体生命的精神自由,而忽略了生命的物质属性,因此对生命价值和意义的认识不完全。《列子》的生命观恰恰是儒道生命观的重要补充。它同庄子相近,也是强调人对生命本身的担当,但它更强调生命的物质属性。以《列子》为代表的厚生派的生命理论是建立在生命的绝对快适基础之上的,因而把物质享受所获得的快乐看得高于一切。《列子》生命理论的偏颇是显然的,因为人区别于动物正在于他的社会属性和精神属性。因此无论是儒家强调人的生命的社会意义也好,还是道家强调生命的精神自由也好,无疑都会提升人的生命价值与意义,而《列子》片面强调物质享受的快乐,受到论者的诟病与批评却在情理之中。

 

 

 

【参考文献】

 

1 古籍:《庄子》,《列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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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梦 庄子与《列子》哲学比较-魏義霞 教授

 

异梦:庄子与《列子》哲学比较

 

 

日期:2008-08
作者:黑龙江大学哲学与公共管理学院 魏义霞 教授
摘錄:《求是学刊》(哈尔滨)2008年3期第47~52页

 

 

【内容提要】 在中国哲学史上,庄子首次对梦予以形上关注。之后,《列子》继承并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庄子以梦隐喻人生虚幻不实的做法,致使其思想与庄子呈现出某种程度的一致性。详细的考察将发现,庄子与《列子》所讲的梦实际上存在巨大差异,这种差异分别表现在梦与醒觉、与现实、与道等的关系上。

【关 键 词】庄子/《列子》/梦/比较研究

中图分类号:B223.5B223.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7504(2008)03-0047-06 

 

 

        在中国哲学史上,庄子首次对梦予以形上反思。之后,对梦作集中探讨的是《列子》。《列子》多次引用《庄子》中的观点和典故,如身非汝有、种有几和梦见髑髅,等等。这使庄子和《列子》的思想呈现出一致性。另一方面,两人所讲的梦无论理论初衷还是思想主旨都存在巨大差异,显示了不同的价值目标和生存方式:与超越现实而达到自由的理论初衷相联系,庄子所讲的梦含有梦想之意,同时是体道、悟道的凭借;《列子》由夸大梦的真实性进而模糊梦醒之分,在人生“尽幻”中醉生梦死。此外,梦带给庄子的是超越人生有限而进入永恒的希望,带给《列子》的则是人生短暂而无法自拔的绝望。

 

 

一、梦与醒觉

 

        在常识的意义上,梦是寝时所做。对于这一点,庄子与《列子》的看法完全一致。然而,在对待寝时所做之梦的态度上,他们的观点却相去甚远:庄子认定寝时做梦是白天精神不宁的表现,在看到寝时做梦的同时呼吁“不梦”;《列子》基于梦醒的相对性进而夸大梦的真实性,并在混淆梦醒界限的前提下不辨“梦与不梦”。与这种情况类似,庄子和《列子》讲梦都是为了以梦来隐喻人生,这使梦与人生密切相关成为两人思想的相同点。另一方面,庄子以梦突出人生的虚幻、期待梦醒后的“大觉”;《列子》以梦象征人生,说明人生的一切“尽幻”。

 

 

1.庄子的梦后“大觉”

 

        庄子之梦有虚幻不实之义,这个意义上的梦大都用来隐喻人的生存状态。《庄子》第一次讲述梦就是在虚妄不实的意义上进行的,这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庄子之梦与人生之虚的内在联系: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手!”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庄子•齐物论》)

 

 

        在以梦隐喻生之情状的语境中,庄子所讲的梦有两层意义:第一,以梦醒之相对隐喻生死之相对,传达齐生死的理念。第二,以梦隐喻人生之虚幻,突出人生的短暂、不实和无奈。可见,从梦的这层含义中,既可以推出人生不能自己,一切都不由自主的结论;又可以得出人生的苦乐、寿夭都是虚幻的、短暂的,所以不足为计的认识。

 

        同时,庄子以梦隐喻人生除了表示人生短暂、无奈之外,还有象征人对生死不明真相的愚昧之意。从与觉相对的维度上说,梦代表固执于生的愚昧。与此相联系,在以梦隐喻人生情状的过程中,他没有混淆梦醒界限,而是一面以梦暗示人生的不由自主而不足留恋,一面期待梦醒后的“大觉”。出于这一动机,用梦隐喻人生的庄子不是懵懂于不觉的梦之状态,而是期待通过大梦之后的“大觉”来领悟生死真相,进而齐生死。在这方面,他的做法是,借助齐生死的生存智慧,生而天行,死而物化,淡然从容,逍遥无待。同时,为了防止人们伤生、害性,庄子呼吁人们“学生”,“学生”就是学习养生之道。《庄子》专门列有《达生》篇,让人通晓养生之道。在他那里,养生就是保养本性之真。为此,庄子以素朴为美、本性为真,以保持天然本性为善,引导人们归于淡泊无欲,以期使人合于天道。同时,他还让人远离桎梏,淡泊名利,以便更好地尊生、重生而“尽天年”。

 

 

圖:GOOGLE網路轉載

 

2.《列子》的不辨“梦与不梦”

 

        在以梦说明人生的过程中,《列子》得出了人生“尽幻”的结论。为此,他彰显不同国度之人生活习惯的差异,以此证明梦与醒是相对的,或者说,究竟以梦境为真实还是以清醒为真实完全取决于梦醒在人生活中所占时间的长短。在他看来,如果像南隅之国那样“多眠,五旬一觉”,必然“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如果像中央之国那样“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见者实,梦之所见者妄”便是正常的了;如果像北隅之国那样“少休息,常觉而不眠”,对梦觉的判定肯定又是另一番景象。事实上,《列子》由梦醒的相对性直接推出了真妄的相对性,进而混淆梦醒之分。《列子》中的故事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这方面的思想,下面即是一例: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勤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间。(《列子•周穆王篇》)

 

        在《列子》的视界中,梦醒具有同等的真实性,梦中苦乐与醒时的苦乐便是一样的。不仅如此,既然梦中的苦乐与醒时的苦乐具有一样的真实性,那么,昼苦夜乐的仆役与昼乐夜苦的富翁便拥有了一样的人生。正是循着这个思路,他泯灭梦与觉的区别,让人不辨“梦与不梦”。《列子•周穆王篇》记载:

 

        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仞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

 

        进而言之,《列子》之所以不辨梦醒旨在说明人生的一切遭遇包括苦乐、悲喜都与梦醒一样是相对的。在他看来,正如梦醒、真妄不可确定一样,人生的悲喜随境而发,都是虚幻的。推而广之,不唯悲喜是虚幻的,人生的一切存亡、得失、哀乐和好恶等都概莫能外。为此,《周穆王篇》通过逢氏之子的歌哭、白黑、香朽、甘苦、是非颠倒,说明宇宙的一切从“天地、四方、水火、寒暑”到“哀乐、声色、臭味、是非”都是虚幻的,原本就没有客观性、固定性或真实性可言。逢氏之子的迷惘之病恰恰使之处于众人皆迷我独醒的状态。在这里,《列子》将人生的虚幻性无限放大,一切都变得虚幻莫测、扑朔迷离起来,由相对而迷惑,以至不分迷觉。

 

        在混淆梦醒之分的基础上,《列子》宣称人生“尽幻”。对人生状态的“尽幻”界定是其待命的哲学基础,“学幻”也成为对待“尽幻”人生的最佳方式。书云:

 

“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列子•周穆王篇》)

 

 

        可见,在《列子》那里,伴随着具有虚幻色彩的梦被视为与醒一样真实,幻成为人存在的本相——人之形态、人之生死“尽幻”。按照这种说法,生死皆幻,人的身体亦幻,“学幻”成为人的追求目标。更为重要的是,“学幻”的结果和境界是将人生的一切都视若梦幻——不仅不辨梦醒、是非、苦乐,而且一切皆忘。在这方面,华子的病忘可以作为注脚:病忘中的华子一切皆忘,无所不忘,以至于“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

 

        上述内容显示,在以梦隐喻人生的维度上,庄子与《列子》的目的和宗旨大相径庭:庄子以梦隐喻人生,一是揭示人生的虚幻,一是期待大梦之后的“大觉”;《列子》则在不辨“梦与不梦”的前提下将人生完全梦幻化,进而在人生“尽幻”中一切皆忘而肆情任性享乐。这一差别引申出差若云泥的人生态度:庄子由梦醒后的“大觉”而“学生”,《列子》则由人生“尽幻”而“学幻”。

 

 

二、梦与超越

 

        庄子与《列子》对梦的诠释不仅勾勒出不同的人生景观,而且标示着不同的人生态度:在对梦醒界限的坚守中,庄子无论对待寝时做梦还是人生如梦都不消极坐视而是寻求超越:在寝时做梦的维度上,呼吁“不梦”;在人生如梦的维度上,期待梦后“大觉”。更为重要的是,作为对现实的超越,他所讲的梦具有梦想之意。这使庄子之梦既有现实维度,又有超越维度。《列子》夸大梦醒的相对性,在不辨梦醒中得出了人生“尽幻”的结论;面对“尽幻”人生,他不是寻求超越,而是任其虚幻乃至荒谬。到头来,梦没有使《列子》超越生死,反而使他随波逐流,看破红尘,寻求感官刺激。

 

 

1.庄子之梦的理想和超越

 

        庄子承认人生如梦却不认可这种生命状态,呼吁梦醒后的“大觉”便是对如梦人生的超越。不仅如此,梦的梦想内涵更是淋漓尽致地展示了梦的超越维度,使他的人生充满理想,在体悟人生本相后齐生死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现实生活中的庄子“处昏上乱相之间”(《庄子•山木》),心身疲惫。雪上加霜的是,“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庄子•外物》)。政治环境和生活条件使他面对各种拖累和窘境。然而,梦给了庄子自由驰骋的天地,在梦之理想境界的彰显下,庄子生活于现实世界与梦想之间,进而超越现实处境的拖累和有待。让他在现实世界之外开创了一个逍遥无待、惬意自得的新世界:

 

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庄子•大宗师》)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

 

        或者像飞鸟儿在蓝天翱翔,或者像鱼儿在大海遨游,或者变成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一份惬意,一丝浪漫,还有一种情怀。乘着梦的理想翅膀,庄子找到了超越之路,将生存和生活艺术化、浪漫化,从而步入诗意生存、审美生存的境界。

 

圖:庄周梦蝶 /GOOGLE網路轉載

 

 

2.《列子》之梦的虚幻和放任

 

        《列子》通过梦醒的相对性将世界和人生虚幻化,在用梦弥合了真实与虚妄之后,毫无真实、一切“尽幻”成为世界和人生的本相。于是,世界和人生都成为毫无意义、毫无本质的虚无存在。更可怕的是,由于阉割了梦之理想翅膀,他找不到超越和解脱之方,最终只能任由世界的荒诞和虚妄,以梦幻方式对待梦幻人生。可见,梦带给《列子》的不是超越,而是庸俗甚至是堕落。

 

        与庄子追求超越或清醒不同,《列子》以梦象征人生是为了强化人生的虚幻性,任由其梦醒不分。在他的逻辑中,既然人生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人生是梦,一切“尽幻”,那么,在人生“尽幻”这个无本质的游戏中,所有的博弈规则便是娱乐。至此,肆意纵情任性成为对待“尽幻”人生的唯一方式。《列子》强调,养生就是肆耳目之欲——“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不难看出,《列子》之所以将人生娱乐化,宣扬肆情任性,寻求感官刺激,是因为他既感叹人生的虚幻不实,又找不到超越之路。正是由于认定人生到头来是一场梦,一切皆虚幻,《列子》才以暂时的感官刺激和一时之欢忘掉对死的恐惧,遮掩对生命的无奈。循着这个思路,娱乐化生存成为唯一的出路。这正如杨朱所言:“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列子•杨朱篇》)

 

        梦的梦想意蕴是庄子超越如梦人生的法宝,也是进入审美生存的凭借。由于梦中不包含理想和梦想内涵,《列子》对生死、寿夭作极端狭隘和庸俗的理解,结果只能在生死皆个人之事中寻求一时之欢。可见,梦不仅使《列子》将人生虚幻化,而且使他梦待人生。这就是说,《列子》没有超越人生之虚幻和短暂,反而被虚幻人生所累而陷入虚无之中不能自拔。他肆情享乐的前提是无所不忘便说明了这一点。公孙朝和公孙穆是《列子》树立的人生典范,两人的追求皆在感官刺激——酒色之乐。公孙朝和公孙穆之所以成为“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的典型,是因为他们在沉溺于酒色时忘掉一切:

 

公孙朝“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公孙穆“屏亲昵,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为惬”(《列子•杨朱篇》)。

 

 

这不由使人想起了病中皆忘的华子。一切皆忘是人生“尽幻”、一切虚化的表达,也是《列子》人心空虚、无所寄托的反映。在这种极度空虚、百无聊赖中,肆意放纵似乎成了必然的结局。

 

        总之,梦在庄子哲学中不仅表示人生的无奈和无助,而且体现着超越、喻示着自由,成为审美生存、诗意生存的一部分;《列子》之梦在虚幻中隐去了梦想的内涵,也失去了超越的机会,只好在一虚到底巾肆无忌惮地纵情享乐。结果是,与庄子提倡审美生存不同,娱乐化生存成为《列子》对待人生的唯一方式。至此,庄子以追求精神自由、修身养性为宗旨的养生蜕变为对感官欲求的放纵和放任。

 

 

三、梦与得道

 

        梦的理想意蕴使庄子获得了精神上的满足,以见梦、托梦的形式悟道更使人在与道的合一中找到了精神寄托;《列子》之梦从本体论上的至虚而来,“贵虚”使他所讲的梦既不包含梦想,更与道无涉。

 

 

1.庄子之梦向道的靠近

 

        在庄子哲学中,如果说梦的理想意蕴表明了其超越维度的话,那么,托梦悟道则是超越的具体途径。在此过程中,梦不仅揭示了生之真相,指明了超越的方向,而且提供了体道的途径和方式。按照他的说法,人体道、悟道和证道可以通过托梦、见梦的方式进行。《庄子》中的许多寓言、故事都反映了这一主题。例如,《庄子•人间世》载,匠石是世俗之人,以世俗的眼光看待有用与无用,故而将栎社树判为一无所用——“散木”。通过见梦,栎社树向匠石阐释了只有无用才能有大用——“尽天年”——的道理。可见,匠石领悟无用即大用的道理全凭栎社树的见梦。再如,庄子对死之逍遥的认识也是通过空髑髅的见梦完成的。故事中的庄子起初不识生死之齐,见空髑髅而不觉心生种种疑问。空髑髅通过见梦,破解了庄子所言之苦皆生人之苦,死则逍遥至乐。这两个例子共同表明,在庄子那里,见梦、托梦是体道、悟道和证道的途径。梦不是对生死的困惑,更不是价值的迷惘,而是使人接近真相的方式。由于见梦者所言揭示了真相,托梦、见梦皆是悟道玄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梦对于悟道、体道的作用与“坐忘”、“心斋”是同等的。

 

        进而言之,在庄子哲学中,梦的体道、悟道功能避免了梦的虚幻化,从通过托梦可以悟道来说,梦为人提供了得道的方式。同时,道具有超言绝象性,是人们通过耳闻目睹或语言无法把握的。梦的体道、悟道证明道为实存而非虚幻。

 

        特别需要说明的是,庄子推崇道,得道是超越如梦人生和有限生命的不二法门。基于对梦的理解,他悟出了人生的永恒。人只有从道的角度透视世间万物和人的生命才能领悟生命的意义,从而战胜死亡,摆脱人生的局限。这是庄子解构生死情结的秘密。具体地说,他对生死情结的解构包括两个方面:

 

        第一,对死的解构。与人们通常所讲的出生入死不同,庄子对人之生命的认定从死开始,将人的存在归结为从无形到有形的无限循环。对此,他声称:

 

“万物以形相生。”“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庄子•知北游》)

 

 

        循着这个逻辑,人形是人之生,转化为其他形状并不意味着人之死;死不是消逝而是化为他形。基于这种认识,他指出生死相贯,在死中看到了不死,进而在与道合一、与天地万物的相互转化中由有限达到无限。

 

        第二,解构生死之分。庄子指出,人和万物皆是道这个造化者所物之物,人形与非人形都出自大冶造化。既然如此,人应该顺应自然,随遇而安、随处而顺。在超越生死的体验中,不仅坦然面对生死,而且善待生死。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庄子•大宗师》)

 

 

        超越生死、善待生死的前提是人与道的合一。按照庄子的说法,道无限变化和永恒无边,从道的高度看,万物的存在是短暂的、暂时的,处于“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无限转化之中。人与天道合一的过程就是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相互转化的过程。他所讲的善生善死即顺应生死,不以好恶存于胸中,一切从容自若。

 

        可见,庄子解构生死情结的秘密是人依托于道,与道合一。在此过程中,梦发挥了重要作用。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他对生死的解构和对人之永恒的期望皆与梦息息相通。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理由如下:

 

        第一,庄子认为,借助梦可以悟道,通过悟道与天道合一带给人的不仅是超越现实世界的精神自由,而且是肉体生命从有限向无限的飞跃。

 

        第二,在庄子那里,对生的解构借助人生如梦和生死昼夜如梦醒之喻。尽管人生如梦,梦醒后的“大觉”预示着超越;梦想更是在现实生活之外创造了广阔的精神自由境界,使人的生存丰富、浪漫和审美化。这就是说,通过梦,庄子使人的生命超越了有限,人的存在获得了永恒。换言之,凭着梦而悟道,他将人有限的生命融入到自然造化的无限变化之中,从而获得未尝死的生命境界。

 

 

2.《列子》之梦与“贵虚”

 

        《列子》所讲的梦没有理想意蕴,因此没有超越维度。同时,他将梦彻底虚幻化,一“虚”到底势必将道一同“虚”掉。这注定了《列子》之梦与道无关。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体道、悟道的追求和愿望,因为《列子》并不认为道是宇宙本体,并且在价值领域剔除了道。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列子
曰:“虚者无贵也。”(《列子•天瑞篇》)

 

        正如《列子》本人所言,虚则无所贵。他以至虚为宗,本体论上对至虚的推崇导致价值上的贵虚。进而言之,推崇至虚就是无所推崇,这使《列子》在精神寄托和价值观念上陷入虚无。与这种虚无主义相印证,《列子》以梦指示人生不仅隐喻,而且实指;或者说,与其贵虚的思想主旨和价值取向一脉相承,他讲梦正是为了强化人生之虚,不仅人生的实然态是虚的,一切“尽幻”,而且,人生的应然态也是虚的,“学幻”便充分说明了这一点。这样一来,梦之虚由存在论、价值论上的贵虚而来,不具有超越人生之虚的维度和意蕴。更有甚者,为了将梦完全虚幻化,《列子》非常重视幻、幻化等概念,并且将梦与幻、幻化相提并论。于是,讲述梦的《周穆王篇》从幻化讲起,由幻化进而“学幻”,进而梦醒不分,进而肆情享乐。与此相关,该篇的第一个故事就是讲述幻化的,集中反映了梦的虚幻性,透露出《列子》讲梦的理论初衷。借助周穆王的经历和改变,《列子》企图申明,人生的唯一目的是“穷当身之乐”,达此目的的途径是视生死如梦幻。出于这一理念,《周穆王篇》在幻化之后接着讲梦,以梦渲染人生的似梦似幻;接着,以梦醒、真妄的相对喻示苦乐、悲喜的虚幻。这种安排旨在说明,只有将人生幻化才能无所不忘,只有在一切皆忘中肆意享乐才是不枉此生。

 

        作为“贵虚”的表现和结果,《列子》之梦没有理想内涵和超越维度,更没有解道、悟道的功能。这葬送了人与道合一而达到永恒的可能性。同时,人与道的分裂本身就包含着人与天地万物的割裂和分离。《天瑞篇》讲述的齐之国氏的盗论便基于人与道的分离,其盗天地之举以人与天地的分裂为前提。东郭先生的盗身、盗阴阳之说更是割裂了人与天地的亲缘关系,是人生“尽幻”的注脚。

 

        《列子》对人与道和人与天地万物关系的割裂使人自我封闭起来,成为一种孤立的存在;由于丧失了与万物打成一片的机会,于是关闭了人从有限向无限的超越之门。由于将人在宇宙中完全孤立起来,人只好任由人生的短暂而看不到出路所在。
 

 

        总之,缺乏超越意识使《列子》执意于人生的短暂,因任人生短暂反过来促使他只能看到人生的有限。更有甚者,丧失道的寄托以及割裂与天地万物的关系在加剧了人生的短暂、增加人的孤独感的同时,堵塞了人从有限向无限的超越之路。

 

 

四、梦与希望

 

        梦具有虚幻性,这一点对于庄子和《列子》都是如此。与此相关,以梦说明人生使两人的视界呈现出某种相似性,这突出地表现在对人生不由自主的认定上。另一方面,尽管庄子和《列子》都将人生“梦化”,却由此而引申出巨大的分歧,并且直接导致了不同的人生态度和价值旨趣。具体地说,齐生死和与道合一使庄子获得了永恒,也找到了人生的寄托和希望。由于在梦中剔除了梦想,再加上丧失道的寄托和割裂人与天地万物之间的联系,《列子》没有超越虚幻人生,只能受制于人生之虚幻、任其虚幻。这表明,对于庄子,梦带来的是理想和希望;由于梦想存在,由于道的物物不止,庄子之心充满希望。对于《列子》,梦由虚幻导致绝望。由于梦中没有梦想,更由于与万物和道的割裂,《列子》陷入了彻底的孤独和绝望,及时享乐是绝望的发泄和表现。

 

        无论是梦的理想内涵和超越维度,还是体道功能都使庄子始终希望与大道合一。有希望便可以在期待中坚守,为了明天而执著不已。正因为如此,尽管眼中的世界满目不堪,庄子心中的世界却依然逍遥自在,这便是“梦哲学”的魅力所在。换言之,梦的理想意蕴和超越维度使他看到希望,道联结的人与万物的一体使人拥有了明天。在对明天和未来的关注中,人拥有了希望。可见,是在对人的整体性的关注中,庄子看到了希望和未来。

 

        如果说梦的超越带给庄子的是希望的话,那么,梦的虚幻则把《列子》带入了无边的绝望深渊。由于将人孤立化,更由于阉割了人的整体性,《列子》迷失在对人生有限和生命短暂的嗟叹中。更为致命的是,人与天地万物的割裂使人只剩下了今生今世的肉体存在;反过来,对人之存在的这种极端狭隘理解又增加了他的短视。这种恶性循环导致《列子》极度绝望而万劫不复。在他那里,梦的虚幻是世界、人生虚幻的缩影。由于没有希望,信仰坍塌,《列子》看不到未来和希望,进而对整个世界和人生心灰意冷、极度绝望。他主张纵情肆欲、及时行乐便是丧失信心、极度绝望的反映。这就是说,由于只看到了人生的虚幻和有限,而看不到人生的无限和未来,到头来,他只能紧紧抓住生而不顾死。

 

杨来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列子•杨朱篇》)

 

        在庄子那里,与天地息息相关使人找到了精神寄托和超越途径,也是人超越现实苦难和有限生命的方式。人与道和天地万物的疏离使《列子》没有如庄子一般齐生死,而是紧紧抓住生之享乐而不顾死后。换言之,他之所以追求享乐,归根到底源于人生的短暂和不可超越。

 

朝穆曰:“……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孔子•杨朱篇》)


 

         朝穆即上文中的公孙朝和公孙穆,他们的名字象征着生命短暂且没有明天之意。两人的人生态度表明,《列子》追求的肆意纵情之乐与不分梦醒有关,是其虚幻之梦的延伸,更是无法超越短暂的生命,看不到人生无限的必然结果。由于没有了梦的超越和道的寄托,只剩下了对短暂人生的感叹。何况人生譬如朝露一般短暂,及时行乐尚且自顾不暇,何必顾及其他!

 

        综上所述,庄子之梦引导人超越生死,由有限达到无限;《列子》之梦导致人生“尽幻”,并在一切“尽幻”中隐去了道乃至天地万物。进而言之,庄子与《列子》之梦所以导致一永恒、一短视的悬殊,归根结底取决于对梦是否具有超越维度和体道功能的回答:在庄子那里,依托于道的无限,人获得了永恒,找到了解脱和超越之途;在《列子》那里,梦的虚幻使人生陷于短暂,与道的隔绝更是使人的永恒无从谈起。

 

        庄子与《列子》之梦的差异昭示人们,梦可以带来希望,也可能导致绝望。人生活在现实与理想两个世界之中,梦应该成为沟通现实与理想的桥梁,而不应该成为认定人生如梦而拒绝走向未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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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蕴含的环境伦理思想及其现实意义--袁记平博士研究生 余达淮副教授

 

《列子》蕴含的环境伦理思想及其现实意义

 

 

日期:2003年

作者:袁记平博士研究生 余达淮副教授

摘錄:《武汉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3年 第16卷第2期》

 

 

摘 要:

 

        《列子》蕴含着丰富的环境伦理思想.其环境伦理思想包括反对人类中心主义;保护自然,使人和自然和谐相处;认识到人类活动会对自然界产生不良影响,破坏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认识自然、改造自然从而利用自然为人类造福的思想。对《列子》环境伦理思想的探讨,对于我们今天如何看待环境问题,树立正确的生态伦理观,正确的环境保护观和利用观,启发人们对保护环境的方法论的思考,有着现实的意义。

 

        关键词: 《列子》 环境伦理 现实意义

 

        《列子》是道家的经典著作,古时庄列并称,可见列子在道家中的显赫地位。《列子》成书时代尚有争议。主要有两大派别,一派认为《列子》是战国时期列子及其后学所著,另一派则认为其是魏晋时期的人假托列子之名所作,目的是为了反对当时儒家思想。宋代的大学问家朱熹认为此书是伪作,目前后一种说法占优。[1]笔者认为,《列子》是否为伪书并不影响本文对《列子》蕴含的环境伦理思想的探讨。如果主要精力放在对该书是否为伪作,而放弃对其思想内容的研究,未尝不是一件憾事。

 

圖:五代石怙【二祖調心圖】/日本東京博物館藏

 

 

一、《列子》中环境伦理思想的认识论基础

 

        《列子》作为道家的经典著作,其思想遵循了道家传统的自然主义世界观的立场和方法。在老子那里,人与自然构成了一个系统,这一系统与道并行,所谓“道大,地大,天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老子-25章》既然人是从天地万物中产生的,因此,人生之道在于顺应天地万物的自然规律,即“顺之以天理,应之以自然”《庄子-天运》。在《老子》那里,“致虚极,守静笃”《老子-16章》不失为对待自然万物的积极的人生态度,在《庄子》那里,则强调“无为而尊”《庄子-在宥》。《列子》深谙道家的这一基本立场,他提出的对待万物操持个人行为的方法和态度是贵“”。据《列子-天瑞》记载,有人对列子说:“您为什么要以虚为贵呢?”列子回答:“既是虚,就无所谓贵贱。 ”并说:“要排除人为的名义,莫如保持清静,莫如保持虚默。恪守清静虚默,就掌握了道的所在;追求得失予取,就丧失了事物的本性。待事物的本性破毁以后,再来舞弄仁义的说教,是不能使之复元的。 ”[2]可见《列子》的贵“”论体现了它以万物为本体和万物平等的认识,这或许是对庄周 “以道论之,物无贵贱”《庄子-秋水》的阐发;在这种认识下,才可以谈所谓人面对万物的立场和态度。

 

        有人把《列子》之“”归结为无人为之“自然”,无差别之“一齐”,甚是。所谓的贵虚,其目的就是驱除内心的杂念,甚至一切人为的有可能伤真害性的观念,忘怀而静守本心,以期保存人的清静自然之本性。[3]杨伯峻认为《列子》贵虚的思想和庄子所说相合。认为是列子心情上摆脱了人世的贵贱、名利种种羁绊,任其自然,把客观存在的看作一种不存在,因之一切无所作为。[4]高晨阳注释的《冲虚经》认为虚即是道,表示冲虚自然,不执不为之义,它既是本体,即万物存在的根据,又是养生治身所当奉行的根本原则;并认为其根本的精神,就是要消除各种执着,上达虚无之境,实现心灵的自由和完善生命的存在,它大体包括以道为本、齐物为一、体道求真、无心之境、安命处顺几个方面的内容。[5] 总之,《列子》中体现的虚的思想是一种主张顺应自然,清静无为的思想。这是探讨《列子》中蕴含的环境伦理思想的认识论基础。

 

二、《列子》环境伦理思想的几个主要内容

 

        《列子》中的环境伦理思想十分丰富,概括起来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1.反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思想

 

       《列子•说符》篇曰: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噆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列子》在这里借用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之口道出了“天地与我并存,类也。 ”并主张“类无贵贱”的思想,强烈地驳斥了田氏的“天之于民厚矣”的人类中心主义思想。年方十二岁的鲍氏之子能在众客和之如响的情况下,表达自己的独立见解,实在是难能可贵的。反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思想是《列子》其它环境伦理思想的一个基本前提。

 

2.保护自然环境,使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思想

 

        《列子》中对保护自然,使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思想主要表现在如下的文章中:《说符》篇中讲述了一个保护动物的故事: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此外在《黄帝》篇中的好沤鸟者表达了作者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愿望: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至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这不仅仅是一种带有谶纬式的结尾,实际上蕴涵着对人之利益之心的讽喻;所以《列子》说:“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列子•黄帝》这些故事表达了人和自然界是一个和谐的整体,人应该保护自然界中的动植物,应该对它们真诚相待,不要去破坏这种和谐的环境。《列子》在这里不仅表达了对自然进行保护的思想,而且也对保护的方法进行了探讨;《列子》认为“捕而放之”“不若禁民勿捕”。这是因为前者会导致“竞而捕之,死者众矣”的局面。要真正保护动物,“不若禁民勿捕”。这种“禁民勿捕”的思想,与我们现在对珍稀动物的保护方法是一致的。

 

3.认识到人类活动对自然界会产生影响,会破坏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黄帝》篇中讲到:“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在这一段文字中,《列子》十分详细地论述了原本与人和谐相处的禽兽,因为人的活动而使这种状态受到影响。从太古之时的“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到帝王之时的“见人而惊骇散乱”再到末世的“隐伏逃窜,以避患害”,说明人类文明的发展导致了人与动物和谐关系的破灭。表达了对人类文明进程中人对自然环境破坏的一种担忧,是对人类自身活动的一种反思。

 

4.认识自然、改造自然从而利用自然为人类造福的思想

 

        《列子》中关于人类认识自然、改造自然、利用自然为人类造福的思想是很丰富的。在《天瑞》篇中记述了盗亦有道的故事,其中国氏之所以大富,是因为其“闻天有时,地有利”,“盗天地之时利,云雨之滂润,山泽之产育,以生吾禾,殖吾稼,筑吾垣,建吾舍。陆盗禽兽,水盗鱼鳖。”在这个故事中的国氏之所以能致富,是因为其能够认识自然,利用自然。这也反映了我国古代人民能够认识自然规律来为人类服务的思想。此外在《黄帝》篇中的梁鸯训虎也表达了同样的思想。而在《汤问》篇中的愚公移山故事中,反映了先民不对恶劣的自然环境低头,而是积极地改造这种恶劣的自然环境的观念。这中间的愚公已成为中华民族勤劳品质的一个象征。文末天神背走太行、王屋两座大山的结尾,极具浪漫的色彩。应该指出,改造自然的思想与《列子》一贯反对儒家的“与天地参”《国语‧越语》的作为思想有矛盾之处。愚公移山故事中的愚公率子孙“荷担叩石垦壤”,一箕畚一箕畚地挖山运土,体现了道家弃绝佞技机巧的思想,这或许是《列子》所要体现的原意。换句话说,《列子》改造自然的思想与儒家改造自然的思想,至少在方法上,是有不同之处的。

 

 圖:王翬【夏五吟梅圖】

 

 

三、《列子》环境伦理思想的现实意义

 

        《列子》的环境伦理思想是我国古代世界观的一种反映。它是古人自然观与人文观的有机统一体。它是构成我国传统文化精神的核心之一。[6]在我国的传统文化中,不主张割裂人与自然的关系。《列子》作为我国传统文化中的一部份,不可避免地带有我国传统文化的色彩,它的环境伦理思想集中地反映了它对人与自然关系的积极探索。在人类文明高度发达的今天,在物质财富越来越丰富的今天,环境问题也越来越受到世人的关注。对人类在发展过程中破坏人与自然环境和谐相处进行反思,对如何更好地保护自然环境,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无疑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环境问题的解决,不仅要依靠先进的环境科学技术,更重要地在于一种环境伦理思想的建立。而对《列子》中的环境伦理思想的发掘,对于建立一种更切合现实需要的环境伦理思想有着十分重要的借鉴作用。一般认为,环境伦理的提出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并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得到很大的发展。但这并不是说在这之前,不存在环境伦理的思想资源。《列子》中表现出来的丰富的环境伦理思想,自成体系,是我们的宝贵财产;在今天对其发掘,有着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

 

1.有利于人们树立正确的生态伦理观

 

        《列子》中反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思想,对于今天的人们来说,无疑是十分正确的。人类在发展过程中,过多地强调对自然界的索取,满足自身的需要,而忽视对自然的保护,严重破坏了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并且也遭到了自然的报复。马克思就曾明确地告诫过人类:“不以伟大的自然规律为依据的人类计划,只能带来灾难。 ” [7]在今天,沙漠化,水质恶化,大气污染,物种灭绝速度加快等等,这一切都深刻地打上了人类活动的烙印,严重威胁到人类的生存,是一种人类中心思想导致的恶果,如果这一思想得不到改变,那么,对自然界的保护将不会是彻底的。

 

        尽管学界对人类是否能够完全摆脱人类中心主义有不同看法,但是绝对的人类中心思想是不合时宜的。必须否定极端的人类中心主义思想,使人类认识到自己只是自然中的普通一员,应该平等地对对待自然中的其它物种,并珍惜自然界中的一切,不利用人类的强势地位而不计后果地从自然界中索取;人类不仅要合理地利用自然,更重要的是成为自然的保护者。在当前情况下尤其要注意对自然的保护,反对万物皆备于我的人类中心主义思想。

 

2.有利于人们树立正确的环境保护观和利用观

 

        《列子》主张对自然进行保护的思想要与其主张人类对自然规律的认识,改造自然利用自然为人类服务的思想联系起来。它所主张的保护自然并非是一种为保护而保护的思想,而是在保护的前提下对自然进行利用。这表现在其首先提出“万物与我类也,类无贵贱”而后认为万物之间“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并不否认人可以对自然中的万物进行利用。同时认为万物之间应该是相互利用的。

 

        在今天看来,离开利用而空谈保护,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做法。人类有时往往会走极端,有的过分强调利用,而不讲究保护,从而导致环境恶化。而有的则过分强调保护,反对人类对自然的利用,从而使保护失去实际意义。当然,着里边也有着防止极端人类中心主义的问题。《列子》把保护自然与利用自然结合起来,同时反对过于机巧,这是一种积极的环境保护观。与今天流行的可持续发展的观点是十分吻合的。


 

3.有利于启发人们对保护环境的方法论的思考

 

        《列子》主张的“捕而放之”“不若禁捕”的朴素的保护环境的方法论的思考,对于人们今天思考如何去保护自然有着现实的意义。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往往对于要保护生态环境是没有疑义的。但是在如何保护环境即保护方法上有着很大的差别,这一方面受到现实中的各种利益的影响,另一方面也与人们对保护方法的认识有关。有了保护环境的理念是好事,但要实现真正地保护环境,还要有正确的保护方法。

 

参考文献:

 

[1]邹大海.先秦时期时空无限思想的若干研究[J].自然辩证法通讯2000.1

[2]严北溟、严捷.列子译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23

[3]李季林.列子“贵虚”的人生哲学[J].江淮论坛,2000(3)

[4]杨伯峻.列子集释[M].北京:中华书局,1979.前言.2

[5]高晨阳.冲虚经注释[M].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01前言7-14

[6]高寿仙.星象-风水-运道[M].南宁:广西教育出版社,1995.260

[7]马克思、恩格斯.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1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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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無與生死:《列子》思想研究 (上)--叶勤

 

虛無與生死:《列子》思想研究 (上)

 

 

日期:2006-01-31
作者:叶勤
来源:和讯博客

 

 

前言 《列子》研究的意义

 

一、《列子》其书

 

 

 

 

二、研究意义

 

 

三、研究视角

 

  基于此一目标,再结合《列子》自身的特点,本文对该书的研究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梳理该书关于有无的思想,由此入手对《列子》进行思想史的定位;第二部分剖析该书的生死理论,这是《列子》思想中最为独特的部分,事实上,该书花了大量的篇幅来讨论有无、存亡、生灭、变化等问题,正是为了由此推演出一套关于生死的理论。

 

上篇 至虚与无心之道

 

 

 

 

主要参考资料 

 

  一、资料文献:

 

  《列子集释》,杨伯峻撰,中华书局1979年版
  《庄子集释》,(清)郭庆藩撰,中华书局1961年版
  《王弼集校释》,楼宇烈校译,中华书局1980年版
  《嵇康集注》,殷翔、郭全芝注,黄山书社1986年版
  《晋书•裴頠传》,(唐)房玄龄等撰,中华书局2000年版
  《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第一卷,石峻等编,中华书局1981年版
  《高僧传》,(梁)释慧皎撰,汤用彤校注,中华书局1992年版

 

  二、参考书目:

 

  《中国哲学史新编》第四册,冯友兰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魏晋玄学史》,许抗生等著,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
  《中国哲学发展史(魏晋南北朝卷)》,任继愈主编,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汤用彤全集》第一卷与第四卷,汤用彤著,河北人民出版社 2000年版
  《中国古代哲学研究》,宋志明、向世陵、姜日天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管锥编》第二册,钱钟书著,中华书局1979年版
  《郭象与魏晋玄学》,汤一介著,河南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玄学与魏晋士人心态》,罗宗强著,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魏晋玄学探微》,赵书廉著,河南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崩溃与重建中的困惑——魏晋风度研究》,马良怀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
  《魏晋的自然主义》,容肇祖著,东方出版社1996年版
  《佛教与儒道的冲突与融合——以汉魏两晋时期为中心》,彭自强著,巴蜀出版社2000年版

 

  三、参考论文:

 

  《〈列子〉与佛典——对于〈列子〉成书时代和著者的一个推测》,季羡林著,收入《比较文学与民间文学》,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
  《道家学说与流派述要》,牟钟鉴著,载《道家文化研究》第一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
  《东晋玄学和张湛的贡献》,蒙子良著,载《广西社会科学》200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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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处在魏晋玄学的潮流之中,《列子》不可能绕开本末有无的问题,它的基本立场,是以无为本,但又深受郭象《庄子注》的影响,试图用独化论来改造贵无论;当二者之间出现不可避免的的矛盾时,它转而吸收佛学中“空”的范畴来改造“无”范畴,从而提出了一个新的本体范畴:“至虚”。这一吸收改造,预示了学界的思想重心从玄学向佛学转化的发展趋势。

 

一、群有以至虚为宗

 

  《列子》一书对有无问题的探讨主要集中在《天瑞》篇。由这一篇我们可以看出,《列子》主要是从生灭变化的角度来讨论有无问题的。从一开始,它就明确了在生灭变化的万物之外还有不生不化之“本”:“有生,不生,有化,不化。 ”(《天瑞》,第2页)唯其不生不化,才能维持其永恒不变性:“不生者疑(拟)独,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拟独,其道不可穷。 ”(《天瑞》,第2-3页)也因此才能成为万物生灭变化的根据:“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 ”(《天瑞》,第2页)张湛在“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天瑞》,第4页)一句下引了向秀的《庄子注》:“若使生物者亦生,化物者亦化,则与物俱化,亦奚异于物?明夫不生不化者,然后能为生化之本也。 ”(《天瑞注》,第4页)更从逻辑上断定本体不可能是任何一种有生有化的现象,否则无以成为本体;换言之,本体不能具有现象的任何性质。

 

  那么什么样的东西才能成为这样一种本体呢?张湛说:“至无者,故能为万变之宗主也。”(《天瑞注》,第10页)所谓“至无”,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指没有任何规定的抽象性的存在。因为规定即限定,而本体要成为普遍的根据,它就不能有任何限定。所谓“无”,其实也就是以否定限定性的方式来肯定本体的大全性。正如张湛所说:“夫体适于一方者,造余途则阂矣。王弼曰:‘形必有所分,声必有所属;若温也,则不能凉;若宫也,则不能商。’”(《天瑞注》,第9页)说的正是“无”与“全”的辩证关系。

 

  这种没有任何规定性的本体“无”正与先秦道家尤其是老、庄所提出的“道”相通,所以玄学家们很自然地要返回到道家原典去发掘理论资源。王弼注《老》、郭象注《庄》便是出于对道家之“道”所具有的本体性的认同,而张湛注《列子》亦基于同样的理由,在他的《列子注》中,除了认为“至无”是“万变之宗主”外,也把道家之“道”奉为最高存在。《天瑞》第三章描述了“无”的无所不能,而他的注便引用了何晏的《道论》:

 

  “有之为有,恃无以生,事而为事,由无以成。夫道之而无语,名之而无名,视之而无形,听之而无声,则道之全矣。故能昭音响而出气物,包形神而章光影;玄以之黑,素以之白,矩以之方,规以之员(圆)。员(圆)方得形而此无形,白黑得名而此无名也。 ”(《天瑞注》,第10-11页)

 

  “道”之全正是由于“道”的无语无名无形无声,唯其如此,它才能成为黑白、方圆等对立现象的共同根据。张湛对这段话的引用说明他也认为“道”是一个最能体现“无”与“全”的辩证关系的本体性存在。

 

  但是,先秦道家所提出的“道”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本体范畴,而更多地是一个生成论范畴。最早把“道”作为自己哲学基本范畴的《老子》就有过“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40章)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42章)这样明确的对宇宙生成模式的表述。玄学第一阶段的贵无论正是以《老子》为主要理论资源之一,但王弼用有无关系代替了万物与“道”的关系,并从本末体用的角度对这一关系重新进行诠释,提出了“以无为本”、“崇本息末”的命题,从而使贵无论呈现出较为纯粹的本体论形态,“无”这个范畴也就具有了较为纯粹的本体论意义。不过,在王弼的贵无论中,“无”和“有”的关系有时被解释为母子关系,这就残存了“有生于无”的影响(事实上,在中国哲学中,本体论和生成论从来没有截然分开过,哪怕到了宋明理学这个最高的发展阶段,也还要追问“理”和“气”的先后问题 ),从而使理清有无关系成为魏晋玄学的首要问题。

 

  处在这样一种语境之下,《列子》必须对这个问题作出自己的回答。如前所述,从万物的生灭变化入手,在逻辑上推论出不生不化的“本无”的存在,这是《列子》切入有无问题的独特角度,但也正是因为从生灭变化的角度切入,它一触及“有”如何生灭变化,就难以摆脱“有生于无”的困扰。不过确切地说,对这一问题,《列子》原文与张湛注呈现出立场上的分歧。

 

  《列子》原文在确定了“有”以“无”为本的本体论模式后,为了回答“有”如何生灭变化的问题,它又不得不借助于“有生于无”的生成论模式。它的本体论思想与生成论思想始终是并行不悖的,如《天瑞》篇的第一章是论述生灭变化之“有”以不生不化之“无”为本体,第二章却又提出一个“有形者生于无形”的生成论命题:

 

  “夫有形者生于无形,则天地安从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质之始也。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浑沦者,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无形埒,一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变者,究也;乃复变而为一。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故天地含精,万物化生。”(《天瑞》,第5-8页)

 

  从“太易”到“太初”到“太始”再到“太素”的过程是一个从连气都没有到有了气到有了形再到有了质的过程,这正是一个从无到有的宇宙生成过程,尽管这个“有”并非“群有”,而是一个抽象的“有”,是一个“气形质具而未相离”、“万物未相离”的混沌状态。而从“易”(“一”)变为“九”再变为“一”,则喻示着从无到有再复归于无这样一个循环不已的过程。至于最后一句关于天、地、人和万物的产生的说明,则更是直截了当地套用了元气化生万物的生成论模式。

 

  而张湛则力图纠正原文对于生成论的借用或套用。他在“夫有形者生于无形”一句下注曰:“此明有形之自形,无形以相形也。 ”(《天瑞注》,第6页)也就是说,有形者乃是自己形成的,而非由无形之本体直接产生,无形只是有形者之所以有形的根据。这样他就用“有形之自形”否定了“有生于无”的生成论命题,同时又用巧为解说的方法把原文“有形者生于无形”改造成“无形以相形”的本体论命题。由此也可以看出他的本体论是“有以无为本”和“万物自生独化”两个命题的结合。

 

  张湛注与原文的分歧在另一处体现得更为明显。《天瑞》第五章的正文重申了“有生于无”的观点:“ 《黄帝书》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天瑞》,第18页)张湛对前二句注曰:

 

  “夫有形必有影,有声必有响,此自然而并生,俱出而俱没,岂有相资前后之差哉?郭象注《庄子》论之详矣。而世之谈者,以形动而影随,声出而响应。圣人则之以为喻,明物动则失本,静则归根,不复曲通影响之议也。 ”(《天瑞注》,第18页)

 

  既费尽心机掩饰“无动生有”的理论偏差,同时也突出了他对郭象的独化论的自觉吸收与运用。他对后一句注曰:

 

  “有之为有,恃无以生;言生必由无,而无不生有。此运通之功必赖于无,故生动之称,因事而立耳。 ”(《天瑞注》,第18页)

 

  更利用文字的多义性来巧为解说:“无动生有”指的是“有”恃“无”以生,“有”之生必须以“无”为根据,而并非说“无”能够直接派生出“有”;“生”、“动”这些字眼在不同的上下文中有不同的用法,其实际含义要针对具体事物而言,像“有恃无以生”之“生”与“无不生有”之“生”,二者的含义就是不同的,前者是“自生”,后者是“派生”。这说明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生成论与体体论之间最为重要的差别了,从而也说明他引进独化论来取代生成论乃是出于理论上的自觉。

 

  从玄学的发展进程来看,王弼的贵无论体系由于“崇本息末”,过分强调“无”而忽视了“有”的层面;于是便有裴頠提出崇有论来纠正这一理论偏颇,但却矫枉过正,在他的理论体系中,“有”既是现象又是本体,终因二者的混淆而导致理论的失败;郭象则在贵无论与崇有论各自的理论经验之上,吸收了向秀的自生自化观,建立了自己的独化论体系,以一句“神器独化于玄冥之境”弥合了二者的裂隙。在他看来,万物自生自化自有自为,并不依赖于“无”——而“无”一旦能够为“有”,也就不再是“无”了。所以追问“有”与“无”孰先孰后、谁产生谁是毫无意义的,重要的是各种自为自有的现象如何统一起来。他认为,只有在玄冥之境才能达到这种统一。所谓“玄冥之境”,并非在现象界之外另有一个本体界,而是存在于万物的自生独化之中,正是“玄冥之境”使自生独化的各种现象统一成一个和谐的世界;从“玄冥之境”的普遍性、大全性来看,它与“本无”又是相通的。这样,郭象就较为高明地解决了本体与现象的关系问题而又摆脱了生成论的困扰。

 

  独化论的另一个高明之处是将“逍遥”解释为“自适其性”,而对具体现象给予充分肯定。虽然现象要以本体为根据,但现象毕竟具有相对的独立性,甚至具有更大的现实性;也只有肯定了现象的相对独立性,才能肯定具体事物的独特性。对个体事物特性的充分肯定可以说是独化论的一个重要贡献,因为这种肯定对于总是将价值本体化的中国哲学来说,是一次十分有益的偏离,后来支道林对郭象逍遥义的反诘便体现了追求价值与肯定存在之间的冲突。

 

  其实在《列子》原文中也有某些地方透露出独化论的影响。如《天瑞》第一章的末尾就说道:

 

  “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自生自化,自形自色,自智自力,自消自息。谓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非也。 ”(《天瑞》,第4-5页)

 

  这就已经意识到“本无”是不能具有生化等性质的,否则便与群有无异;而既然“本无”不能生化群有,那么群有就只能是自生自化的。

 

  但《列子》原文始终未能处理好生成论与本体论、贵无论与独化论之间的矛盾,或者说它是摇摆于生成论、贵无论与独化论之间。而张湛则是明确地要用独化论来取消生成论,以弥补贵无论的缺陷,同时也把独化论过于强调“有”的倾向扳回到以“无”为本的轨道上来。有一段注集中体现了张湛的理论尝试:

 

  “谓之生者,则不无;无者,则不生。故有无之不相生;理既然矣,则有何由而生?忽尔而自生。忽尔而自生,而不知其所以生;不知其所以生,生则本同于无。本同于无,而非无也。此明有形之自形,无形以相形也。 ”(《天瑞注》,第5-6页)

 

  他反复强调有无不相生,即本体与万物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的生成与被生成的关系,那么“有”是从何而生的?“忽尔而自生”,也就是说,“有”的产生并非出于某个“其所以生”的生成者。但这里更值得注意的是对“生”这个概念的否定。因为从理论对于概念的选择来说,“生”的概念重在追究生成的根源,“不知其所以生”也就是不谈“生”的根源,既然不谈根源,“生”也就没有了意义,所以“生则本同于无”——这实际上就是消解了“生”的意义,从而将理论重心从讨论生成转移到讨论本体上来。从语义上说,“本同于无”中的“无”当解释为“无生”,即无所由生、生无所本的意思,无所由生也就是自然存在,所以是“有”而不是“无”。需要注意的是,“本同于无,而非无也”这句话里两个“无”的含义是不同的,第一个“无”指“无生”,第二个“无”则是与“有”相对的。至于最后一句“无形以相形”,便干脆绕开这种看上去似乎自相矛盾的表述,用较为清晰的说法再次强调了“生必由无而无不生有”的贵无本体论。

 

  除注者意图之外,这段费解的注释还传达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无”这个概念因其字面上的否定意义,使得对它的正面表述往往陷入语义上的自相矛盾。再者,“无”作为一个本体范畴来说,由于历史的原因而具有太浓的甚至是无法剔除的生成论色彩。所以,张湛要想真正地解决贵无论的内在矛盾,他就不能毫无保留地全盘接受这个“无”范畴,而必须对之加以改造,而且这一改造仅凭玄学内部的资源已经无法取得突破,他必须向外寻求理论支持。

 

  张湛找到了当时盛行于世的佛教般若学。他在《列子序》中指出《列子》“所明往往与佛经相参”,这就表明了他在吸收佛学资源上的理论自觉性。东晋时名士与名僧多有交往,当时佛学尚处于“格义”的阶段,僧人们往往用玄学术语来解释佛教义理。般若学本是印度大乘空宗对传统佛教进行总结的理论成果,其中心问题是讲“空”,中国僧人根据玄学内部的不同学说对般若空义进行诸种解释,遂形成六家七宗。对于这一现象,汤用彤在《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中说道:“至若佛教义学则自汉末以来,已渐与道家(此指老庄玄理,而非谓道教方术)合流。《般若》诸经,盛言‘本无’,乃‘真如’之古译。而本末者,实即‘真’‘俗’二谛之异辞。真如为真,为本。万物为俗,为末。则在根本理想上,佛家哲学,已被引而与中国玄学相关合。于是六家七宗,爰延十二,其所立论枢纽,均不出本末有无之辩,而且亦即真俗二谛之论也。六家者,均在谈无说空。……十二者,均在辩空有。空为真谛,有为俗谛。僧镜所述之实相十二家,固亦均依二谛,以释有无问题也。” 当时的佛教学者深受玄学的影响,往往用玄学的“无”来比附、解释般若学的“空”;另一方面,玄学家们在清谈中杂入佛理也蔚为风行,他们自然不会不注意到“空”这个与玄学之“无”似有相通之处、但却更加精深微妙的概念。

 

  般若学讲“空”,但并不否定缘起幻有,性空不碍缘起,幻有即是性空;而缘起的有虽是“梦幻泡影”,毕竟有相,从缘起的有中观之,万物是有差别、有生灭变化的。但缘起的有又终究是幻有,其生灭变化是不住不息的,也就是说,生灭变化的个别“相”都是相对的,因此从性空的角度来看,一切有都是无差别的(中国的《庄子》也曾从万物的相对性推出“齐万物”的结论)。被鸠摩罗什誉为“解空第一”的僧肇在《不真空论》里用一句“中观云:物从因缘故不有,缘起故不无” 极为精辟地概括了“空”这种即有即无、有无一如的含义。

 

  张湛借鉴了般若学尤其是中观学派关于“空”的基本思想,并同《列子》本有的一个重要概念“虚”结合起来,提出一个“群有以至虚为宗”的命题。从《列子》及张湛注全文来看,二者对于这一概念的论述侧重于“虚”,“至”只是个形容词,意为最高最大,“至虚”就是最高最大的虚,所以“虚”才是理解这一概念的关键。

 

  在《列子》原文中有一段关于列子“贵虚”的记述:

 

  “或谓子列子曰:‘子奚贵虚?’列子曰:‘虚者无贵也。’子列子曰:‘非其名也,莫如静,莫如虚。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事之破毁而后有舞仁义者,弗能复也。’ ”(《天瑞》,第28-29页)

 

  从这段话来看,《列子》的“虚”与老庄的“无为”有相通之处。正如无为才能无不为一样,“虚静”看似无所作为,却能预防、避免矛盾冲突,使事物保持原有的和谐状态;而“取”和“与”虽然有所作为,却也因此导致矛盾和冲突,破坏事物的和谐状态。从这种自然(事物本来的样子)主义的立场出发,列子讥讽儒家的仁义乃是亡羊之后的补牢,不可能使已失去自然和谐的事物恢复到原先的状态。不过总的来说,由于正面论述过少,原文中的“虚”概念从“体”的方面来看显得意义单薄,而更多地是在宣扬虚己顺物的诸多寓言中展开其作为“用”的丰富内涵。

 

  再看张湛对“虚”的解释:“今有无两忘,万物冥一,故谓之虚。 ”(《天瑞注》,第28页)则“虚”在他的哲学思想里已经获得了一种本体论上的涵义。“有无两忘”,也就是非有非无,因为“虚”作为一个本体范畴,它要与群有区别开来,那就不能是一种有;而它要成为本体,它又不能是具有彻底否定性的无,否则它会将自己也否定掉的,所以“虚”就只能是非有非无。这就借鉴了般若中观学派释“空”的有无双遣、不落两边的独特的思维方式。“万物冥一”,即万物最终统一于“虚”,这又明显借鉴了郭象用“神器独化于玄冥之境”来避开有无问题的做法,只讲统一,不论生成。这样,“无”被改造成“虚”,其原有的生成论色彩也一扫而空,而被赋以较为纯粹的本体论涵义:“虚”是万物的最终统一性。

 

  可见张湛的贵虚论仍然是玄学内部的继承与发展,但在对有无问题进行总结的过程中又借鉴了佛学这种周密而辩证的思维方式,除此之外,他也深受佛学“一切皆空”的世界观和人生态度的影响,以至于在《列子序》中于“群有以至虚为宗”之后紧接着便是一句“万品以终灭为验”,显出浓厚的宗教色彩。此外,他在《周穆王》篇目注中也说到:

 

  “夫禀生受有谓之形,俯仰变异谓之化。神之所交谓之梦,形之所接谓之觉。原其极也,同归虚伪。何者?生质根滞,百年乃终;化情枝浅,视瞬而灭。故洞鉴知生灭之理均,觉梦之涂一;虽万变交陈,未关神虑。愚惑者以显昧为成验迟远速而致疑,故窃然而自私,以形骸为真宅。孰识生化之本归之于无物哉? ”(《周穆王注》,第90页)

 

  更加表明他受佛学思想的深刻影响:“群有”、“万品”都是存在的,“禀生受有”便有了“形”,“俯仰变异”也就是“化”;但“原其极也,同归虚伪”,因为它们最终都要终结寂灭,因此它们又是不存在的。佛教自两汉之际传入中国以来,经历过“佛道”(佛学混迹于汉代众多道术之列)、“佛玄”(用玄学的语言来解释佛教义理) 等依附中国本土思想的阶段之后,终于在中国思想界的土壤上扎根,进而反过来影响了中国思想家的思维方式和精神气质,这一点在张湛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但张湛的注毕竟是依托原文而作,他在对“虚”作了本体论的改造之后,并没有忽略它内含的另一层意义,这层意义在《列子》原文中也是存在的:

 

  “夫虚静之理,非心虑之表,形骸之外;求而得之,即我之性。内安诸己,则自然全真矣。故物所以全者,皆由虚静,故得其所安;所以败者,皆由动求,故失其所虑。 ”(《天瑞注》,第29页)

 

  人作为“道”的效法者(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在人性之中就蕴涵了道性,“虚”就是“道”赋予人的本性,人若固守这种本性,便可保全自己的本真,即“道”的状态。推而言之,万物都具有“虚”的本性,万物之得以保全,也正是由于它们守住了虚静之理,一旦违背虚静之理,无论人还是物都将岌岌可危。换言之,“道”根本不必外求,只要你能执守虚静,保持住本来的样子,你就生活在“道”之中了,任何脱离自身去另求一个“道”的做法都是舍本逐末。

 

  由此可见,“虚”既是万物统一的根据(“体”),又是本体使万物自生自尔的规律(“用”),同时还是主体自觉追求合乎“道”的境界所应遵循的原则。可见“虚”这个范畴也具有佛学所讲的“体用一如、即体即用”的特点。根据《列子》及张湛注对“虚”作为“用”这层含义的阐发,也为了在下文的论述中将之与本体层面的含义区别开来,我们可将这种规律和原则归纳为“无心”与“无为”。

 

 

二、无心无为,虚己顺物

 

  本体论取代生成论就意味着要批判汉代流行的神学目的论,这一批判在郭象的独化论中表现得十分彻底:“上知造物无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 。《列子》既然吸收了独化论,对这一批判就不能不有所体现:既要反对神创论,也要反对无神论的生成论。张湛注尤其鲜明地表达了这一立场:“若有心于生化形色,则岂能官天地而府万物,赡群生而不遗乎? ”(《天瑞注》,第5页)至虚本体唯“无心”才能保持其大全性而不偏执于某一。“皆自尔耳,岂有尸而为之者哉? ”(同上)至虚本体不但“无心”,而且“不为”,并不直接作用于万物。“造物者岂有心载?自然似妙耳。 ”(《周穆王注》,第99页)所谓“自然”,即群有自生自尔,至虚本体不过是任其自然。“夫生者自生,形者自形,明者自明,忽然自尔,固无所因假也。 ”(《汤问注》,第162页)更进一步否定了至虚本体与有生有形的万物之间存在任何直接的凭借关系,至虚本体作为万物存在的根据纯粹是逻辑上的推断。

 

  《列子》原文亦有论及本体的无意志、无目的性,如《说符》篇中田氏认为:“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说符》,第269页)这是典型的目的论。而田氏之子反驳说:

 

  “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撍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哉? ”(《说符》,第269-270页)

 

  一针见血地指出目的论的难以自圆其说。不过相比之下,原文对于“无心”与“无为”的关注更多地集中于万物(尤其是人)为实现至虚本体而必须遵循的原则这个方面。《列子》对这一方面的论述主要见于《黄帝》篇。

 

  《黄帝》篇的第一章就讲述了一个黄帝梦游华胥国的寓言,借黄帝之口说出“至道不可以情求”(《黄帝》,第43页),张湛于此章注曰:“役心智未足以养性命,只足以焦形也。 ”“用聪明未足以致治,只足以乱神也。”(《黄帝注》,第39-40页)无论心智还是感官都不可能求得至道,只有“斋心服形”,也就是戒除心中的一切欲望、情感和理智,凭着“神游”,才能够进入至道的境界。这里的“神”,并非我们通常所说的“精神”,而是一种排除了情感和理智的心理状态。列子学御风的故事或许有利于我们理解这种“无心”的状态:

 

  “自吾之事夫子以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更)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尽)矣。 ”(《黄帝》,第46-48页)

 

          根据张湛的注,列子修养工夫的“进步”实际上是由四个阶段构成的:

 

  第一阶段是“实怀利而不敢言,此匿怨藏情者”(《黄帝注》,第47页),这是用理性来压抑理智。

  第二阶段是“任心之所念,任口之所言,而无矜吝于胸怀,内外如一,不犹逾于匿而不显哉”(同上),这就已经成功地消灭了理智。

 

  第三阶段“夫心者何?寂然而无意想也;口者何?默然而自吐纳也。若顺心之极,则无是非;任口之理,则无利害”(同上),更进一步取消了心智与感官的社会性功能,而退回到无理性的自然状态;换言之,是把作为自觉求道之手段的理性也给彻底取消了。张湛在另一处为子夏所说的“刳心去智”注道:“夫因心以刳心,借智以去智;心智之累诚尽,然所遣心智之迹犹存。明夫至理非用心之所体忘,言之则有余暇矣。 ”(《黄帝注》,第69页),指出仅仅做到用理性来消灭理智是不够的,作为内容的理智要消灭,作为手段的理性也必须消灭。

 

  第四阶段是“心既无念,口既无违。故能恣其所念,纵其所言。体道穷宗,为世津梁。终日念而非我念,终日言而非我言。若以无念为念,无言为言,未造于极也。所谓无为而无不为者如斯,则彼此之异,于何而求?师资之义,将何所施?故曰内外尽矣”(《黄帝注》,第47页),手段的放弃保证了目标的获得,因为手段总难免偏于单一,而目标却是完满的“道”。得道之后的“我”也不再是一个单独的主体,“我”已与“道”融为一体,这时“我”所做的一切便蕴含了“道”的一切方面。所以若以为取消理性便是“道”,那就错了,更重要的是“得道”之后的完满性,所谓“无为而无不为”强调的就是“无所不为”,这一点堪称道家独特的辩证法:首先必须“无为”才能无所不为,手段的放弃乃是为了目标的获得。

 

  于是,在经过前几个阶段层层后退的取消理性的过程,消除了一切判断、泯灭了一切差别之后,“主体”(这只是为了叙述方便而使用的一个主语,其实在经过如此这般的“取消”之后,哪里还有通常意义上的“主体”存在?若有,那也只是载“道”的一个肉身)便可以达到这样一种合于“道”的境界:

 

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神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乎?我乘风乎? ”(《黄帝》,第47-48页)

 

 

  关于颇令人费思量的“终日念而非我念,终日言而非我言”,张湛在另一处有更加深入的解说:

 

夫无言者,有言之宗也;无知者,有知之主也。至人之心豁然洞虚,应物而言,而非我言;即物而知,而非我知。故终日不言,而无玄默之称;终日用知,而无役虑之名。故得无所不言,无所不知也。 ”(《仲尼注》,第126页)

 

  正如无为是有为之本一样,无言、无知也是有言、有知之本。得道之人泯灭了自我意识,仅就某物而言而知,这便不是“我言”“我知”了。另一方面,这种不言不知又因虚己顺物而达到了无所不言无所不知的境界。这便从“无心”进入到“无为而无不为”了。

 

  如果说“无心”侧重于心理层面的“悟道”,那么“无为”便侧重于得道之后的那种与物一体的境界。所谓“无为”,并非无所作为,而是不论怎么作为都不会“逆物”。因为“无心”取消了主体的情感与理智,实际上也就是取消了对“自我”的意识,既无“我”,那也就没有了物(这个“物”乃是指外在于“我”的一切,包括人与物)我之分,更没有了物我的对立与冲突,“我”消融于“物”之中,随着“物”之作为而作为,那么“物”的作为也就是“我”的作为;又因为万物均具有“自生自尔”的能力,自然而然便能达到和谐完满的玄冥之境,所以“我”不须任何有意的主动作为便可与万物相谐于玄冥之境,亦即“道”的境界。因此《列子》又进一步将这种“无心无为而合道”的原则具体表述为“虚己顺物”。

 

  《黄帝》篇以一系列得道者的寓言故事来反复说明这个道理:

 

商丘开事范氏:“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 ”(《黄帝》,第57页)

  

梁鸯养虎:“今吾心无顺逆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理使然也。”(《黄帝》,第59页)

 

吕梁丈夫游水:“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黄帝》,第64页)

 

中山野人蹈火:“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黄帝》,第69页)

 

 

  而一旦有了是非利害之心,便有了对自我的意识(因为一切是非利害都是对于某个主体来说的是非利害),这就有了“物”与“我”的分别,“物”不再与“我”一体,其作为难免便要伤害到“我”,如列御寇临渊而惧,游者欲取鸥鸟,便是这类反例。

 

  张湛颇为准确地领会了原文的观点,这从他为《黄帝》作的篇目注便可见出:

 

禀生之质谓之性,得性之极谓之和,故应理处顺,则所适常通,任情背道,则遇物斯滞。 ”(《黄帝注》,第39页)

 

 

  至虚本体赋予人以虚静的本性,人执守这种本性毫不动摇就达到“和”的状态,所以“应理处顺”乃是人与万物打交道的最高原则,无往而不利。推而言之,如果万物都遵循这一原则,那么整个世界都将处于极度和谐的状态:“唯任而不养,纵而不治,则性命自全,天下自安也。 ”(《黄帝注》,第40页)

 

  此外,他在该篇第十二章中对这一观点做了更加详细的阐发:

 

此卷自始篇至此章明顺性命之道,而不系著五情;专气致柔,诚心无二者,则处水火而不焦溺,涉木古而不挂阂,触锋刃而无伤残,履危险而无颠坠;万物靡逆其心,入兽不乱群;神能独游,身能轻举;耳可洞听,目可彻照。斯言不经,实骇常心。故试论之……刚柔炎凉,各有攸宜;安于一域,则困于余方。至于至人,心与元气玄合,体与阴阳冥谐;方员(圆)不当于一象,温凉不值于一器;神定气和,所乘皆顺,则五物不能逆,寒暑不能伤。谓含德之厚,和之至也;故常无死地,岂用心去就而复全哉? ”(《黄帝注》,第69-70页)

 

 

  人如果只是秉有某一种特质,那他就不能适应其余的情况或事物;唯有心与气合,将有局限的自我融入无限的至虚本体,才能一切顺遂,不受外物的伤害。这就很清楚地说明了“无为而无不为”这种弃单一手段而取完满目标的辩证法,以及“无心虚己”之后物我一体、互无顺逆的至道境界。

 

  经过这些理论上的发挥,作为本体与主体共同原则的“无心”和“无为”就被赋予了丰富的层次与内涵,而同“至虚”范畴一起构成了一个体用兼备的贵虚本体论,同时也发展了老子最早提出、又经由庄子至郭象等人详加阐述的“无心”与“无为”的理论,为玄学的尾声添加了一些总结性的内容。

 

 

下篇 寂然玄照,达生乐死

 

  作为一部哲学论著,《列子》对当时思想界关于有无本末的论题作出了独具特色的回应;除此之外,它的独特之处更体现在对个体生命的关怀,因为它一心关注的是最具私人性的事件——生与死。

 

  说生死最具私人性,首先是因为生与死都无可替代甚至无可分享,唯有自己一力承担,个体生命也因此而具有了唯一性。但注重群体性的儒家学者并不从这个角度看待生死问题。他们虽然也对现实的生存感到不满,可他们看到的只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痛苦和不幸正是由此而生,而一旦做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就不会有什么痛苦或不幸了。至于人人不可避免的死亡问题,早在孔子时代,他就用一句“未知生,焉知死”把对死亡的形而上之思扭转到端正生命态度的轨道上来,从而悬置了对死亡的恐惧;然后又用繁文缛节的丧葬之礼来慰藉死者与生者之间的血缘亲情。在这一套理论及实践中,生与死都被家族化即群体化了,生是作为群体功能(繁衍)的生,死也是由群体来承担(家族式丧礼)的死。而生者在用物化的仪式寄托对死者之思念的同时,也掩盖了自己对死亡的震惊和思索,使死亡问题成为特重人生的儒家学说的一个盲点。

 

  所幸在同一时代还有道家学者关心生与死的问题。尤其是注重个体自由的庄子,在《庄子•知北游》中说了一段话:“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郤,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类悲之。 ” 一语道尽人类最大最久远的困惑。对生命苦短的怜悯与关怀自此成了道家绵延不绝的主题,以至于在后起的道教中演变成追求长生的渴望。

 

  作为道家著作,《列子》继承了这个传统。解决生与死的困惑,这才是《列子》一书的真正目的。可以这么说,《列子》之所以要讨论有无变化的问题,就是为了建构一套形而上的生死理论,以指导个体坦然面对生与死。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身当乱世的思想家对于生命的无常怀有特别的敏感,在无力改变现实命运的情况下,他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通过某种理论建构,来帮助心灵克服恋恋今生而谈死色变的本能反应,并试图最终在精神上超越生与死。因此身处魏晋乱世的思想家张湛对于“身处先秦乱世的思想家列子”之生死观的认同,其实是建立在二者均不能无视个体生命的痛苦与无常,而试图有所回应的悲悯情怀之上的。

 

  在《列子》一书中,除了第一篇《天瑞》的前半部分着眼于对本体论的阐发之外,从第一篇后半部分直到全书末尾,都是对生死理论的表述。由于采用了一种散文化的写作方式,理论的表述缺乏一种清晰的、层层推进的逻辑,但在领会了每一篇的主旨之后,我们还是可以从中发现这一理论的建构过程,并发现这是一套有其内在逻辑、稍加归纳便可体系化的生死理论:从“群有以至虚为宗”的本体论命题出发,经由对认识手段的反思达到对“生实暂来,死实暂往”和“死则返其极矣”的认识,从而消除困惑,坦然地接受生与死。这就是《列子》一书的基本理路。

 

一、废聪明,黜巧智,寂然玄照

 

  从《庄子》开始,道家学者对于人们的生死困惑就采取了一种釜底抽薪式的解决办法,他们认为:人之所以恋生惧死,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他们没能真正地认清生与死,一旦人们正确地认识了生与死的本质,他们自然就能克服对生命的贪恋和对死亡的恐惧,从容做到达生乐死,于是对生与死的困惑也就迎刃而解了。但是,为了让人们能够正确认识生与死的本质,首先要确保人们用来认识生与死的思维方式是能够用来把握生与死的本质的;换言之,为了确保认识内容的正确性,首先必须确保认识手段的正确性。所以《庄子》在“齐生死”的论述之外还有大量关于“心斋”、“坐忘”等体道方式的说明。

 

  《列子》亦然。

 

  它用这种思维方式来观照现实,发现现实中的情形恰恰相反:人们日常所使用的认识方式根本无法把握“道”,这就造成人们日常所掌握的、自以为有效的“”其实并不符合“道”的真理。这正如《汤问》篇目注所概括的:“夫智之所限知,莫若其所不知;而世齐所见以限物,是以大圣发问,穷理者对也。”(《汤问注》,第147页)从其正文来看,这里所说的“智”指的是人通过感官及经验获取知识的能力。

 

  《汤问》的第一章用了极长的一段来记录殷汤与夏革关于世界本原的问答,夏革先是用“朕不知也”(《汤问》,第147页)来承认人的智力的有限性,而世界无论在时间、空间或是事物上都是无限的,“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 ”(《汤问》,第148页)然后又说到大小的相对性,“大小相会,无穷极也。 ”(《汤问》,第149页)如海上仙山之大,巨鳌可以驼之,而龙伯国之大人又可钓而负之。这是以大小的相对性来说明日常知识中的“标准”的相对性,而这种标准又是日常知识得以可能的支柱之一,如果支柱被动摇,则知识的大厦也就摇摇欲坠了。这些还都是属于此岸世界的现象之知,人的有限智力连它们都无法正确认识,更何况彼岸的至道本体?张湛于此段中注曰:

 

“夫万事可以理推,不可以器征(证)。故信其心智所知及,而不知所知之有极者,肤识也;诚其耳目所闻见,而不知视听之有限者,俗士也。至于远人,融心智之所滞,玄悟智外之妙理;豁视听之所阂,远得物外之奇形。若夫封情虑于有方之境,循局步于六合之间者,将谓写载尽于三坟五典,归藏穷于四海九洲焉。知太虚之辽廓,巨细之无垠,天地为一宅,万物为游尘,皆拘短见于当年,昧然而俱终。故列子阐无内之至言,以坦心智之所滞;恢无外之宏唱,以开视听之所阂。使希风者不觉矜伐之自释,束教者不知桎梏之自解。”(《汤问注》,第150页)

 

  “万事可以理推”之“理”乃是一种抽空了感觉经验的纯粹逻辑形式,如相信大之外还有更大者即是;“不可以器证”说的就是感觉器官的局限性了。得道之人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列子》要通过描述世界的无限性来提醒人们不要过于依赖自己的经验理性,以消除心智和感官对于至道之知的阻碍。最佳例证莫过于愚公移山的故事:愚公名为“愚”,却用他那种违背常识的方式获得了至道,因为他那种超出日常限度的恒心与专注与佝偻承蜩一样,“意专则与神相似者也”(《黄帝注》,第66页),正符合了忘智凝神、寂然玄照的体道方式的要求;智叟名为“智”,却是“俗谓之智者,未必非愚也”(《汤问注》,第160页),他的“聪明”恰恰是求道的大碍,他的真理(日常之知)与至道之知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甚至到了相悖的程度。哪怕像孔子那样博学多知的圣人,对于两小儿辩日这种(在当时)属于至道之知范围内的难题也显得无知可笑,更凸显了感官经验之“智”对于“道”的不可企及。如果无视这一点,强以常人的认知或行为方式去追求至道,就很有可能像夸父追日那样,酿成灾难性的后果。

 

  至于詹何垂钓,扁鹊换心,师文学琴,韩娥悲歌,伯牙子期之交,偃师造木人,飞卫纪昌之射,造父学御等得道者的寓言,无一不是常识认为不可能之事,一再证明至道之知远远超出了日常的认知能力。而来丹借剑报仇的故事,更以含光、承影、宵练三柄宝剑均不能伤人为喻,说明真正的“道”(宝剑)并不适用于日常的用途(杀人),“道”乃无用之用;亦从反面说明了不可用日常的标准去衡量“道”,因为标准的可疑性已如上文所言。这正如关尹喜所说的:

 

“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瞻之在前,忽尔在后;用之弥满,六虚废之,莫知其所。”(《仲尼》,第145页)

 

 

  既然不能用日常的认知方式去认识“道”,甚或“道”根本就不可认识,那么什么才是正确的体道方式呢?《仲尼》篇目注曰:“智者不知而自知者也。忘智故无所知,用智则无所能。知体神而独运,忘情而任理,则寂然玄照者也。”(《仲尼注》,第115页)唯有摒弃日常的认知手段,如感官、心智、甚至情感,只凭借“神”(这是抽空了一切情感和理性的“神”)和“理”(这自然也是“道”之“理”,如上篇论及的“无心”与“无为”),即所谓的“忘智体神”、“忘情任理”,才能“寂然玄照”,观照“道”的真谛。

 

  《汤问》篇中有一则寓言形象地说明了体“至道”不可耳视目听,而只能“神视气听”:

 

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褫俞师旷方夜擿耳俯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崆峒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 ”(《汤问》,第157-158页)

 

 

  张湛注曰:“夫用心智赖耳目以视听,未能见至微之物也。 ”(《汤问注》,第157页)耳目的认识功能依赖其形质才能发挥作用,因而是“有待”的,亦即有限的、相对的;而“神者,寂然玄照而已,不假于目”(《汤问注》,第157页),“气者,任其自然而不资外用也”(《汤问注》,第158页),所以只有不依赖于形质的“神”和“气”才能摆脱局限性和相对性,去把握无限的“道”:

 

  “所谓神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以近事喻之,假寐一昔,所梦或百年之事,所见或绝域之物。其在觉也,俯仰之须臾,再抚六合之外。邪想淫念,犹得如此,况神心独运,不假形器,圆通玄照,寂然凝虚者乎? ”(《周穆王注》,第94页)

 

  “神”可以不受时空的限制,须臾之间游遍宇宙,也不受形体的限制,对于至大、至微之物均可把握,所以认识无限的至道本体也要用“神”,而不能耳目心智。

 

  “夫形质者,心智之室宇。耳目者,视听之户牖。神苟彻焉,则视听不因户牖,照察不阂墙壁耳。 ”(《仲尼注》,第118页)

 

  可见“神”要把握“道”还必须做到“彻”。然则何谓“彻”?“彻”便是“寂然”。自称能够“视听不以耳目”的亢仓子用神秘的语言描述了这个“寂然玄照”的过程:

 

  “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形),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肢)之所觉,心腹六藏(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 ”(《仲尼》,第118-119页)

 

  张湛用贵无(虚)论的思想对之作了阐释:“体合于心”乃是“形智不相违者也”;“心合于气”乃是“远其形智学习之用,任其泊然之气也”;“气合于神”乃是“寂然不动,都忘其智。智而都忘,则神理独运,感无不通矣”;“神合于无”乃是“同无则神矣,同神则无矣。二者岂有形乎?直有其智者不得不亲无以自通,忘其心者则与无而为一也”(《仲尼注》,第118-119页)。

 

  这用今天的哲学语言来解释,就是排除外界的一切干扰,抛弃心中的一切杂念(包括情感和理智),心思空明,方能敏锐地捕捉细微的动静,体察至微之物,甚至消除自我意识,进入一种类似于冥想的状态,从而领悟到平时无法理解的道理。这也正是张湛在《列子序》中所说的“忘怀则无幽不照”。

 

  “神”做到了“彻”、“寂然”、“忘怀”,便可以观照玄奥的至道了,换言之,经过这样一番对认识手段的反思之后,终于可以进入待认识的内容了。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列子》对感官、心智等认识手段的反思与西方现代哲学悬搁结论、专注于对思维及语言等认识手段的反思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后者的反思导致了对不确定性的发现,而前者的反思则是从一种确定性(常识)转向另一种确定性(道的真理)。对于《列子》来说,只要采用寂然玄照的方式,人就能领悟生死之道。

 

 

二、生与死的本质

 

  《列子》对生命本质的看法直接取决于它的贵虚论。

 

  如上篇所述,《列子》的贵虚论可以归纳为两个要点:一、群有以至虚为宗;二、道本无心无为。与此相应,它对生命本质的看法也可以归纳为两点:一、生者必终。生死不过是气的聚散变化,生命最终要归于寂灭。二、寿夭贫富咸定于无为。生命中的一切现象(寿夭,穷达,贵贱,贫富,等等)无不是命中注定,非人力所能改变,而这“命”既无意志,又无目的,更不存在因果报应一说,一切都是盲目注定的。由于本文的着眼点在于《列子》的生死观,故对后一点的论述从略。

 

  关于生者必终,《列子》从三个角度展开论证。(一)贵虚论的角度;(二)怀疑主义的角度;(三)整体主义的角度。

 

  (一)贵虚论的角度

 

  根据张湛的归纳,《列子》的贵虚论可以归结为两句话:“群有以至虚为宗,万品以终灭为验”。群有皆以至虚为本体,并且遵循着至虚的原则:既要执守虚静之理,又终将归于寂灭(虚无)。人作为有形体有变化的东西,当然也属于群有(现象界),因此他也逃不脱至虚本体对群有的规定:有始必有终,有生必有死。妄图长生不死是不可能的。《列子》用一套元气化生的理论来解释人的生成:“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冲和气者为人;”(《天瑞》,第8页)“精神者,天之分;骨骸者,地之分。属天清而散,属地浊而聚。”(《天瑞》,第20页)人的生命由阴阳二气和合而成,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只是常人囿于感官的局限性,总要等到发生质的突变才能觉察。

 

  “运转无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亦如人自世(生)至老,貌色智态,亡日不异;皮肤爪发,随世(生)随落,非婴孩时有停而不易也。间不可觉,俟至后知。 ”(《天瑞》,第29-30页)

 

  既然生命是有形质、有变化的,那就同其它的现象一样,终要归于虚无。“夫尽于一形者,皆随代谢而迁革矣;故生者必终,而生生物者无变化也。”(《天瑞注》,第10页)任何挽留或挽救的努力都只是痴心妄想:

 

  “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偕终。终进(尽)乎?不知也。道终乎本无始,进(尽)乎本不久。有生则复于不生,有形则复于无形。不生者,非本不生者也;无形者,非本无形者也。生者,理之必终者也。终者不得不终,亦如生者不得不生。而欲恒其生,画(亡)其终,惑于数也。 ”(《天瑞》,第18-20页)

 

  这一段无非是反复强调有生有形者必将归复于不生、无形的至虚本体,这是铁一般的规律,任何长生的企图都只是迷惑人的方术。

 

  其二,从至虚本体的角度来看,群有的变化只是存在状态的改变,其以虚为贵的根本性质是不变的。本来以虚为贵就意味着应理处顺,意味着接受不可更改的寂灭归宿;何况生死只是人的不同存在状态,明白了这一点,惧死恋生就显得十分可笑。列子面对百岁髑髅讲了一大段关于物类变化的道理,为的是说明“唯予与彼知而未尝生未尝死也。……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天瑞》,第11,17-18页)。张湛对第一句话注曰:“俱涉变化之途,则予生而彼死;推之至极之域,则理既无生,亦又无死也。 ”(《天瑞注》,第11页)说的正是这一层意思。他对最后一句话的解释则是:

 

夫生死变化,胡可测哉?生于此者,或死于彼;死于彼者,或生于此。而形生之生,未尝暂无。是以圣人知生不常存,死不永灭,一气之变,所适万形。万形万化而不化者,存归于不化,故谓之机。机者,群有之始,动之所宗,故出无入有,散有反无,靡不由之也。 ”(《天瑞注》,第18页)

 

 

  生死是相互转化的,这种转化从未停止过,所以生与死又都是暂时的。“一气之变,所适万形”,导致生死的气聚气散是变化多端,永不停息的。但在这变化不已的万形万化之后仍然有一个不化的本体(“气”有变化,所以仍然是现象),这种转化的机制就称作“机”。一切生命的产生和消失,还有一切运动、变化,都要遵循这种机制。

 

  我们不难发现上述两段引文在“生者必终”的共同主题下存在着某种差别,那就是对于死亡本质的不同看法。其实这种差别在《列子》原文中也同样存在。其一立足于本体与现象之间的关系,把现象看作是对本体的否定,即把生存看作对至虚本体的背离,而死亡则是从生命现象向至虚本体回归的必由之路。

 

  “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孩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死亡也,则之于息焉,反其极矣。 ”(《天瑞》,第21页)

 

  生命与变化相伴随,唯有死亡才能彻底摆脱变化,不变不化的只有至虚本体,因此死亡就是向至虚本体的回归,人由此与至虚本体合而为一,从而获得另一种永恒的、永不再死亡的“生命”。

 

  在《列子》笔下,儒家学者对于死亡也有同感:

 

子贡倦于学,告仲尼曰:‘愿有所息。’仲尼曰:‘生无所息。’子贡曰:‘然则赐息无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旷,睪如也,宰如也,坟如也,鬲如也,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仲尼曰:‘赐!汝知之矣。人胥知生之乐,未知生之苦;知老之惫,未知老之佚;知死之恶,未知死之息也。晏子曰:「善哉,古之有死也!仁者息焉,不仁者伏焉。」死也者,德(得)之徼(归)也。古者谓死人为归人。夫言死人为归人,则生人为行人矣。行而不知归,失家者也。一人失家,一世非之;天下失家,莫知非也。……’ ”(《天瑞》,第26-27页)

 

 

  生命与辛劳相伴,唯有死亡才是彻底的休息和解脱,得其所归,回到和谐安宁的至虚状态之中。天下人悦生恶死,正如失家的行人而不自知,错误的认识导致了错误的死亡观。

 

  其实无论是变化还是辛劳,都可以用列子所说的那句“静也虚也,得其居矣;取也与也,失其所矣”(《天瑞》,第28-29页)来解释。凡生命必有运动,所以生命是取是与,这就必然要失其所,即失去其本真状态。所谓本真的生命,就是至虚,它是一种无欲无求、和谐安宁的状态,但俗世的生命因种种索取和给与(即欲望、情感等支配下的行为)而破坏了本真生命的和谐,唯有安静无为的死亡才能返回到本真的和谐之中。这种返本归真的死亡观在先秦道家尤其是庄子那里便已开了先河,《列子》继承了这一传统,并为之提供了坚实的本体论基础。

 

  另一种死亡观则从至虚本体的高度来看现象与现象的关系:由气之聚散所导致的生死都是变化的现象,而且是相对立而存在的现象,它们甚至可以相互转化(时间上相接或空间上并存)而且永无停止地转化下去的。如果是时间上的相接,则短暂的死亡终究还要获得新的生命,那么死亡有什么可恐惧的?

 

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 ”(《杨朱》,第220页)

 

 

生实暂来,死实长往,是世俗之谈;而云死复暂往,卒然览之,有似字误。然此书大旨,自以为存亡往复,形气转续,生死变化,未始灭绝矣。 ”(《杨朱注》,第220页)

 

 

  如果是空间上的并存,则死亡意味着另一个生命的开始,那么“这一次”的生命就更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林类曰:‘死之与生,一往一反。故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吾又安知营营而求生非惑乎?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 ”(《天瑞》,第25页)

 

寻此旨,则存亡往复无穷已也。 ”(《天瑞注》,第25页)

 

 

  这种相对主义的生死观的直接后果就是“齐生死”,生与死是齐一的,这一次的生与那一次的生也是齐一的,换言之,它否定了生命的独特性。在它看来,“这一次”的生命与其它任何一次生命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尽管主体不同,他们获得了生命这一点总是相同的,何况“道”所要求的正是主体意识的泯灭。否定了生命的独特性也就等于否定了死亡的独特性:一则人人都是要死的,二则“一个人”(同一个存亡往复的主体)也许会死很多次,所以死亡没有什么可怕的。然而事实却是,人们恋生惧死恰恰留恋的就是这一次的生命,因为它是属于我的唯一一次生命;他们害怕的也恰恰是这一次的死亡,因为它无人可以代替,只有我自己一力承担。说到底,这种死亡观仍然是以取消个体性来取消个体对死亡的恐惧。

 

  此外,这种相对主义的死亡观与佛家的轮回说的确有着形式上的相似,但二者的内核却是极不相同的。佛家的轮回说以因果报应为内核,以跳出六道轮回为解脱,因而轮回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列子》的“死于是生于彼”却是盲目而无目的的气聚气散,非人力所能改变,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安之若命。在这一点上,信仰显出它促人向善的积极性。

 

  (二)怀疑主义的角度

 

  所谓怀疑主义的生死观,就是怀疑生与死的真实性,以此推翻人们恋生惧死的心理。这主要集中在从生死如同觉梦的角度来说明生命虚幻不实的《周穆王》篇,其篇目注曰:

 

  “夫禀生受有谓之形,俯仰变异谓之化。神之所交谓之梦,形之所接谓之觉。原其极也,同归虚伪。何者?生质根滞,百年乃终;化情枝浅,视瞬而灭。故洞鉴知生灭之理均,觉梦之涂一;虽万变交陈,未关神虑。愚惑者以显昧为成验迟远速而致疑,故窃然而自私,以形骸为真宅。孰识生化之本归之于无物哉?”(《周穆王注》,第90页)

 

  该篇首先用周穆王与化人神游的故事说明觉(真)梦(假)不异,张湛为之注曰:“彼之与此,俱非真物,习其常存,疑其暂无者,心之惑也。”(《周穆王注》,第94页)站在至虚本体的高度来看,觉和梦作为现象,都是相对的,甚至是可以互相转化的。在郑人遗鹿的寓言中,郑人误以觉为梦,而旁人因郑人之“假梦”而获得某种“真实”,又因郑人的“真梦”而失去这种“真实”。至于尹氏昼富梦仆,役夫昼仆梦贵,则试图从时间的角度来证明觉与梦的相同。既然根本无法区分觉与梦,那么也就不存在何者真何者假的问题,或者说,它们都不是真实的。生死亦然,从至虚本体的角度来看,生死的气聚气散只是一种“幻化”,一种最终证明是虚幻的变化。在老成子学幻的寓言里,尹文先生说道:

 

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君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周穆王》,第99-100页)

 

 

  有生有形者终归虚无,从这个意义上讲,它们是虚幻不实的,而“造物者”就是那个高明的魔术师,不仅生死是它所变的魔术,甚至连圣人的功德也有可能是变出来的魔术。《列子》便是用这种怀疑主义的生死观打消了对死亡的恐惧:既然生与死都不是真的,那么生还有什么可恋,死又有什么可惧呢?

 

  (三)整体主义的角度

 

  《天瑞》篇的最后两章是舜问丞和国氏之盗的寓言,主旨是用“道”的普遍性与整体性来包容生与死的个体性。生命不是自己的,因为既然生命终要归于寂灭,那么生命就是暂时的现象,是至虚本体暂时赋予某个“主体”的东西,迟早还是要收回去的:

 

汝身非汝有也……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 ”(《天瑞》,第34页)

 

 

  身体是阴阳二气和合而成的形体,生命是冲和气而产生的,人性也是阴阳二气的人用。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你所有的呢?甚至连“你”这个主体也是暂时的,更何况依附于主体的肉身、生命、性情等等呢?

 

若一身庸非盗乎?盗阴阳之和以成若生,载若形;况外物而非盗哉?诚然,天地万物不相离也;仞(认)而有之,皆惑也。国氏之盗,公道也,故亡殃;若之盗,私心也,故得罪。有公私者,亦盗也;亡公私者,亦盗也。公公私私,天地之德。知天地之德者,孰为盗耶?孰为不盗耶? ”(《天瑞》,第37-38页)

 

 

  这里对“公”与“私”这对范畴进行了阐发。“公”也是“道”之用,“道”促成万物而无偏无私,更无任何目的,所以“道”是“公道”。“私”则指私心,以生命为一己之私甚至攫夺其它生命来保养自己的生命,这是私心;因“道”的赠予而获得生命,却不愿这生命复归于“道”,这也是私心。私心违背了公道,难免要同向氏那样招致灾祸。那么怎样才能去私存公呢?《杨朱》篇里有一段论述与此有关:

 

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不横私天下之身,不横私天下物者,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杨朱》,第234-235页)

 

 

  生则爱惜生命,死则欣然撒手,这才是符合“公道”的做法。不过可以看出,这种解决困惑的方式与儒家有异曲同工之处:儒家将个体生命托付给社会或集体,它则是将个体生命托付给自然的“道”,将个体生命融入普遍的“道”,二者都是用一种整体主义的生死观来消除个人面对死亡时的孤独感和无助感。

 

  总而言之,《列子》从多个角度阐发了“身即是幻,而生者必终”的生死观,希望以此来打消人们对生的眷念和对死的恐惧。这种解决方式与儒家对死亡问题的悬搁(“未知生,焉知死”)或转移(立功、立德、立言)大为不同,这其中是可以找出发生学上的解释的,杞人忧天的寓言(《天瑞》,第30-33页)便与此有关。从杞人忧天地之坏,到劝者晓之以天地不坏的道理,到长庐子认为天地虽难坏而终会归于坏(张湛注曰:“此知有始之必终,有形之必坏”[《天瑞注》,第33页],有形体的东西是一定有生必有死,有存必有亡的),再到列子笑曰“坏与不坏,吾不能知也。虽然,彼一也,此一也。故生不知死,死不知生;来不知去,去不知来。坏与不坏,吾何容心哉”(《天瑞》,第33页),从天地的存毁转入生死与主体的关系问题。从表面上看,这是以一种不可知论的生死观取消了对死亡的恐惧;但再深入进去,就会发现这个寓言实际上提出了意义问题。首先,它区分了事实与意义:天地是否毁灭,这是个事实问题;而杞人之忧则是个意义问题。其次,无论事实如何,如果没有主体与之发生联系,那它根本就毫无意义可言(这与王阳明说花开花寂是一个意思),换句话说,决定意义的是主体与事实之间的某种联系,这当中尤其重要的是主体与事实之间的认知关系。了解了这一点,才能明白《列子》乃至道家为何要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解决生死困惑:生者必终,这是个无可改变的事实,而对生与死的困惑则是个意义的问题,意义问题的解答取决于主体如何认识这一事实,所以他们选择从主体入手,通过改变主体的思维方式,来帮助主体认清生命和死亡的本质,从而改变主体的价值观,最终消除困惑,超越生死。

 

 

三、达生乐死

 

现在我们终于进入《列子》理论建构的最后一部分了。根据它的理路,在认识到生命的虚幻和必死的本质之后,人便能克服恋生惧死的心理,以一种顺其自然的态度去面对生死:保持生命的自然状态而不试图改变命运,当死亡来临便坦然接受。

 

  但是,由于对“自然”的理解不同,《列子》一书在如何保持生命的自然状态上出现了分歧。一种观点认为,“自然”作为至虚本体的特性,在人身上就体现为清心寡欲的状态,而欲望、情感、理智等等都是生命背离了至虚的本真状态后才产生的,因此要返回到至虚的和谐状态就必须消除欲望、情感、理智等主体意志,也就是说,必须无心无为,虚己顺物,才能保持自然本真的生命。(关于这种生命态度,详见上篇对“无心”和“无为”的论述。)

 

  另一种观点刚好相反,它认为所谓“自然”是人天生的状态,包括种种本能欲望在内,因此压制欲望是违反自然的,人应该任情肆意而为,这才是真正的顺其自然。这一观点主要集中在《杨朱》篇中 。

 

  《列子》虽是晋人伪作,但在《杨朱》篇保存了不少古代杨朱学派的思想资料,因此造成它与其余诸篇义旨相悖,张湛也看出了这一点,不过他认为这是原书作者有意为之:

 

  “此篇明万物皆有命,则智力无施;《杨朱篇》言人皆肆情,则制不由命;义例不一,似相违反。然治乱推移,爱恶相攻,情伪万端,故要时竞,其弊孰知所以,是以圣人两存而不辩。将以大扶名教,而致弊之由不可都塞。或有恃诈力以干时命者,则楚子问鼎于周,无知乱适于秦。或有矫天真以殉名者,则夷齐守饿西山,仲由被醢于卫。故《列子》叩其二端,使万物自求其中。苟得其中,则智动者不以权力乱其素分,矜名者不以矫抑亏其形生。发言之旨在于斯。 ”(《力命注》,第193-194页)

 

 

  《力命》篇讲的是寿夭贫富均是命定,非智力所能改变,而《杨朱》篇则主张肆情而为,认为世人往往因求名而累身,这也就意味着寿夭贫富都是由自己的行为所决定,而不是由“命”预先决定的。两篇的主旨显然有矛盾,但张湛认为,造成这一矛盾是由于“圣人两存而不辩”,因为世人常因执其一端而招致祸害:有的恃力以干命,结果是遗害于世;有的禁欲以求名,反而招致杀身之祸。所以《列子》叩其两端,要让世人自己悟出两端之间的“中道”,一旦领悟了这个中道,那么恃力而进取者就不会僭越自己的名分,以名为贵者也不会禁欲伤身。因此两篇虽主旨相悖,却是出于统一的意图。

 

         由这段话可以看出,张湛是着眼于《杨朱》篇的社会批判作用的,而它与《力命》篇各自批判的那两种偏执一端的情况,在晋代也并不少见:频繁的篡位夺权,是那些恃力而干命者做下的;名士们则往往因其在舆论上的影响力而首当其冲地成为政权更迭的牺牲者,这不是因名废形又是什么呢?张湛有感于怀而注《杨朱》,他对杨朱的许多观点大约是不敢苟同的,但他理解杨朱的想法。《杨朱》篇目注曰:

 

夫生者, 一气之暂系,一物之暂灵。暂聚者终散,暂灵者归虚。而好逸恶劳,物之常性。故当生之所乐者,厚味、美服、好色、音声而已耳。而复不能肆性情之所安,耳目之所娱,以仁义为关键,用礼教为衿带,自枯槁于当年,求余名于后世者,是不达乎生生之趣也。 ”(《杨朱注》,第216页)

 

 

  虽然生命短暂,但也有它的乐趣,如厚味、美服、好色、音声,追求这些享受是人的本性,因此无可厚非。相反,用仁义礼教来束缚自己的本性,用活着的压抑换取身后的余名,这是称不上“达生”的,所谓达生,即是“达乎生生之趣”,通达生命的乐趣。

 

  张湛看出了杨朱学说是对仁义礼教压制人的自然本性的反抗,这种反抗从先秦到魏晋一直不绝如缕,并且成为玄学的主题之一,嵇康的“越名教而任自然”便是唱出了那个时代的最强音。杨朱则把这种反抗引向自然本性的彻底放纵,从而将生命欲望化、物质化。他借管夷吾之口说养生之道:

 

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杨朱》,第222-223章)

 

 

  养生之道是尽量满足肉体的欲望,哪怕因此而减少寿命也在所不惜,换言之,养生养的是质而不是量。这才是真正的不仅“达生”而且“乐死”。相比之下,那种清净无为、虚己顺物以求合于道的生命态度虽也自以为是“顺其自然”,实际上仍然隐含着祈求长生的渴望:虚己顺物的目的是为了不让生命受到自身或外物的伤害,所谓全神保真正是为了让生命长存。从这一点来看,道家发展出道教这个旁支是有其内在逻辑的。

 

  而杨朱并不认为长生有什么值得追求的:

 

  “孟孙阳问杨朱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杨朱》,第229-230页)

 

  长生不死是不可能的,何况生命中充满了重复,长生也未必是件乐事。杨朱为了反抗仁义礼教对人的自然本性的压制,不惜否定除生命本身(尤其是生命中肉体的方面)之外的一切价值,但这样一来,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就成了问题(事实与价值的重合往往要导致价值上的虚无主义),所以有“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的说法。然而,生命非私有的观点(详见上一节)又使之不能放弃生命,于是他所能做的一切就是放纵生命,尤其是放纵肉体欲望(由于精神性的追求容易显得虚幻不实)。他认定这是生命中唯一的意义:

 

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弥),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卣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 ”(《杨朱》,第219页)

 

 

  上一段是从量上讲久生之苦,这一段则是从质上讲生命中欢乐时光的短暂,所以要抓紧不多的时光尽情享受欢乐。然而什么是欢乐?杨朱的答案是肉体欲望。这种鼓吹肉体欲望的人生观在中国哲学中与主流思想(无论儒还是道)是格格不入的,何况他还进一步走向了纵欲主义:

 

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 ”(《杨朱》,第226页)

 

 

  杨朱的理由是,生命是难得的,死亡倒是很容易降临的,面对这样难得而无常的生命,如果还要因遵守礼义而束缚天性,那真是生不如死。正确的做法是穷尽当生之乐,为此只会恨自己力有不逮,哪里还会想到损名伤生呢?

 

  纵欲也就意味着反对一切戕害自然本性的东西:

 

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习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杨朱》,第219-220页)

 

 

  能够享受美厚声色的时候本来就不多,而世人又往往被刑赏名法所束缚,因顾惜生前身后的名誉而禁锢自己的欲望,放弃生命的唯一乐趣,这与囚徒有什么区别呢?一旦一个人认清了生命的短暂,他就会从心所欲地生活而不违背自然的欲望,更不会被声名所束缚,被长生的企图所诱惑。

 

  由上面两段引文可以看出,杨朱突出地把声名和寿命与他的享乐主义对立起来,而且可以说,轻视声名是针对儒家学说而发的,他所举的因名而累身的例子往往是儒家圣人,如大禹、伯夷;反对长生则是针对道家正统的养生学说而发的,这在管夷吾说养生一段中已得到清楚的说明。

 

  所以杨朱的生命态度可以归结为贵身轻物。在他看来,“物”除了声名、寿命外,也包括身外之物如权势与财富:“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一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杨朱》,第235-236页)不过在杨朱的思想中,身与物的关系并非绝对的对立关系,满足肉体欲望是生命的唯一目的,寿命、名声、权势、财富都是达到这一目的手段,如果能够有助于欲望的满足,则不妨拥有;如不,才必须坚决舍弃。最能说明这一观点的当数下面一段话:

 

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苦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其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 ”(《杨朱》,第238页)

 

 

  这里的“名”其实包括了声名、权势、财富在内,而“实”则是指肉体的享乐。在许多情况下,前者是能够为后者带来好处的,所以不能一味地抛弃“名”。他要反对的只是“守名而累实”,这种危害往往发展到为名而丧生,这就是杨朱所不能容忍的了。

 

  身与物的对立扩展至极端,就是著名的“拨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也”,其完整的表述是:

 

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杨朱》,第230页)

 

 

  身重于物,哪怕是所有外物的总和(“悉天下”)也比不上己身之最微小者(“一毛”)。但就在这个地方,杨朱从治身转向了治国:如果人人都宝贵自己的生命,都不为了外物(天下)而损害自己的身体,那么天下就相安无事了。从这种观点出发,杨朱认为儒家的治国之道是完全错误的:“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杨朱》,第238页)它们既戕害天性,又未必能收到治国的效果。只有人人都贵身轻物,天下才能大治:

 

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 ”(《杨朱》,第226页)

 

 

  可见杨朱的贵身主义也是一种伦理政治学说,他要从治身之道推进到治天下之道,在这一点上,他与他所批判的儒家学说没有什么不同。而且正是因为这种要成为治天下之道的企图使之忧心于各种学说的各执己见和莫衷一是,他对歧路亡羊的反应表明了这种担忧,孟孙阳则替他说出了这种担忧:

 

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 ”(《说符》,第266页)

 

 

  杨朱对于理论的分歧及其后果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正如虚己顺物与贵身轻物、清净无为与肆性而为、全神保真与生死由之,这两种生命态度都以“顺应自然”为出发点,最终却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但他对于理论分歧的态度却是不可取的,“归同反一”实则是希望各种不同的理论都归于他这个“一”。各种理论确是“归一”了,但却不是他那个“一”,他的贵身主义和纵欲主义因太过惊世骇俗而被历史所陶汰乃至遗忘了。历史的教训恰恰是对其愿望的嘲讽:理论的归同反一等于自杀。

 

  抛开杨朱贵身主义的政治意图不说,单纯从治身之道来看,杨朱主义的确是丰富了道家的养生学说。与那些用清心寡欲来全神保真以求长生的道家学说相比,杨朱主义对于生命的达观有过之而无不及;与那些主张从精神上超越生死的道家学说如庄学相比,二者不仅对“自然”的理解不同,对个体的规定也不同。庄子的个人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孤独个体(因失去神的庇护而感到孤独),而是有着“自然”作为强大后盾的与道一体的“人”;杨朱的个人没有了这个强大的支撑,可以说确是单个的人,但他的个人是肉体化、欲望化的,缺乏精神方面的探索,因此也不能成为完整意义的个人。杨朱对于肉体欲望的肯定和强调是在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时代语境中表现出对于名教的巨大批判力量的。

 

 

结语 《列子》在思想史上的地位

 

  通过上文对于《列子》思想及其与时代背景(包括理论背景与社会背景)之关系的考察,我们可以认定《列子》一书的思想确是构成玄学末期思潮的重要部分。在《列子》一书中,既体现了对玄学内部主要理论派别(贵无论与独化论)的自觉总结,又体现了对新兴的佛教思想的自觉吸收。

 

  从玄学自身的发展理路来说,王弼以无为本而以有为末,于是有裴頠的矫枉过正,崇有而忽略无,再到郭象用独化于玄冥之境来调和二者,但他避而不说有无,最后是《列子》和张湛用有无两忘的贵虚论来结束了这场长达百余年的有无之辩。但是,无论与王弼的贵无论还是郭象的独化论相比,《列子》与张湛的贵虚论虽然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兼含体用的本体论体系,但这个体系内部的比例却是不均衡的。由于《列子》原文的重点在于生死理论,它的“贵虚”主要体现在“虚己顺物”的生命态度上,致使依托原文作注的张湛对于“虚”或“至虚”的正面论述也不多,而只能集中在“虚”作为“用”的全知全能(即无为而无不为)上。另一方面,《列子》原文中存在的生成论与本体论之间的矛盾过于明显,非张湛巧为解说便能消除,这也是冯友兰认为张湛不懂玄学的根本原因所在。

 

  但在许多时候,某种理论的可贵并不在于它的完善,而在于它的创新,贵虚论的创新之处便在于它对佛学的自觉吸收。换个角度说,玄学在达到郭象这座高峰后还能有所发展,在很大程度是由于外来的佛学为之提供了一个契机,佛学精深微妙的逻辑、周密思辨的思维方式打开了玄学家们的眼界和思路。汤用彤对玄学与佛学的关系曾说道:“佛教倒是先受玄学的洗礼,这种外来的思想才能为我国人士所接受。不过以后佛学对于玄学的根本问题有更深一层的发挥。所以从一方面讲,魏晋时代的佛学也可以说是玄学。而佛学对于玄学为推波起澜的助因是不可抹杀的。” 事实上,支遁的逍遥义取代郭象的逍遥义就意味着玄学家开始普遍地接受佛教思想,《列子》的作者和张湛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借鉴了般若中观学派非有非无的“空”范畴,构建起一个有无两忘的“至虚”范畴。而这个概念在稍晚于张湛的僧肇所著《不真空论》中又一次出现:“夫至虚无生者,盖是般若玄鉴之妙趣,有物之宗极者也。自非圣明特达,何能契神于有无之间哉!” 这里的“至虚”和“无生”都是“空”的代名词,至为虚无、不生不灭的“空”是万物的宗极本性,唯有般若才能认识到它,而这种认识是“契神于有无之间”的。这显然是用玄学的术语来讨论佛学的义理,而且又是从玄学的主要问题(有无之辨)切入讨论的。据《高僧传•僧肇传》记载:僧肇出家之前“爱好玄微,每以庄、老为心要” ,可见僧肇确实深受玄学的影响,他的《不真空论》在阐发佛理的同时也将玄学对于有无问题的讨论推向深化,而且也是循着《列子》结合有无的路子,不过他的有无双遣、不落两边的思维方法和即有即无、有无一如的结论,都超出了《列子》的高度,也超出了玄学的高度,这表明佛学代替玄学确实是理论上的进步。而《列子》则是自觉地吸收佛学理论来探讨玄学问题和人生问题的开风气之先者。

 

  从单纯的道家流脉 来看,《列子》 的生死观(尤其是杨朱主义)丰富了道家的生死理论,因此在沉寂多年之后又受到重视:唐时玄宗册封列御寇为冲虚真人,《列子》称《冲虚真经》,卢重玄为之作解,殷敬顺为之释文;宋时真宗敕加“至德”二字。陈景元再次为之释文。但是正如牟钟鉴所说的,“隋唐以后至近现代……除了道家借助于道教而发展这一宗教旁枝有声有色以外,道家作为一大学术流派,从此再也没有出现独立的强大的社会思潮,也没有产生纯属于本学派的大思想家大学者,但它也没有湮灭,所以称之为余绪不绝。” 如此,则成书于晋代的《列子》作为道家衰落前夕的一本重要著作,自有其不可低估的学术价值。但本文着重于从玄学发展的角度来考察《列子》的地位,至于从道家思想发展的角度来考察《列子》,就只有留待以后了。

 

 

  至于张湛注与《列子》原文的关系,也是需要先予解决的问题。《列子》原文八篇各自围绕一个主题展开:《天瑞》讲存亡变化的万物以不生不化之“无”为本,《黄帝》讲应理处顺、虚己接物的生活态度,《周穆王》讲觉与梦的相对性(实即真与假的相对性)及人生的虚幻不实,《仲尼》讲无知忘情、寂然玄照的体道方式,《汤问》讲感官与经验之知的有限性及至道与常识之间的鸿沟,《力命》讲无意志、无目的、亦无因果报应的命定论,《杨朱》讲贵身轻物、肆情而为的养生之道,《说符》讲是非无定、福祸相倚,故当随时而变。

 

  再看张湛对于《列子》全书的理解和评价:

 

  “其书大略明群有以至虚为宗,万品以终灭为验;神惠以凝寂常全,想念以著物自丧;生觉与梦化等情,巨细不限一域;穷达无假智力,治身贵于肆任;顺性则所之皆适,水火可蹈;忘怀则无幽不照。此其旨也。然所明往往与佛经相参,大归同于老庄。 ”(张湛《列子序》,《列子集释》第279页。下引此书只注篇名和页码)

 

  可见张湛确实抓住了《列子》一书的要旨。他认为该书的思想要点在于:“群有”以“至虚”为终极本体,而万物是有生有灭的;忘情忘物才能保全“神”;生觉梦化是相对的,而大小变化也没有一定的限制;贫富贵贱无法靠人力来改变,而修身养性比肆情纵欲更重要;顺应本性就没有做不到的事;忘却自我才能达到对“道”的体认。

 

  通过这番初步比较,大致可以得出结论:除《杨朱》篇之外,张湛注与《列子》原文的思想立场基本相同。所以本文将二者放在一起进行讨论,只在必要时对二者的思想作出区分。

 

  当我们将《列子》一书定位为晋代作品时,不能忽略这样一个背景:东晋名士少有关于玄学思想的著述,以至有论者认为张湛的《列子注》是唯一能够反映东晋玄学思想的作品 。少有著作的原因,可能有两种情况:一是此前的玄学家,如郭象等,已经把玄学发展到一个难以超越的高峰,以至后人在该领域内无话可说;二是社会环境的恶劣使他们不能说话。而无论在哪种情况下,《列子》及张湛注都显示出特殊的重要性。如果是无话可说,说明玄学已经走到它的尽头,思想要进一步发展,就必须吸收新的因素来激活自己。历史已经表明,这个新的因素便是佛学,而《列子》书中吸收的佛学观点早已为许多学者所指出。如果是不能说话,那么中国文人便会用他们特有的方式——注经来表达自己的思想,这个时候,选择什么样的经典文本来实施“六经注我”的策略就是一个关乎全局的问题。于是我们不能不问:作为玄学发展后期一位重要的玄学家,张湛为什么选择了《列子》这样一本书来为之作注?在相信这本“古书”的真实性的情况下,他的选择是否因为看到了这本书与玄学之间的某种相通或暗合?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我们完全可以跳出考辨真伪的窠臼,把《列子》一书放在玄学的思想背景下进行考察,看看它究竟在哪些方面体现了玄学的思想,又在哪些方面背离了玄学的潮流。事实上,通过这种对思想的内在考察,正可以确证或者否证《列子》系晋人伪作的观点。在任继愈主编的《中国哲学发展史(魏晋南北朝卷)》中专门辟有“《列子》与《列子注》”一章,也是采用了这样一种内在考察的方法:“从思想内容与社会思潮的关系上确定一书的时代是内证的方法,它可以排除若干枝节上的争执而把握事情的本质,比一般文字上的考据更强而有力。用这样的方法不仅可以确定《列子》为西晋中期作品,还使《列子》还原为魏晋玄学的有机组成部分,《列子》一书的历史性、社会性因而得到彰显。”

 

  所以,如果我们把《列子》一书的重新流传于世当作思想史上的一个事件来看待,就会获得完全不同于考辨真伪的意义:从中可以窥出当时学界的思想动态乃至发展趋势。单就这一点来说,目前对它的研究力度同它的实际价值并不相符。故本文拟在现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对《列子》及张湛注的哲学思想重新做一番考察,同时厘清它与先秦道家、魏晋玄学及佛学三家的理论渊源,以期在思想史上给予它一个较为明确的定位。

 

  《列子》与《老子》、《庄子》同为道家名著,老庄列常常并提,但与另两者相比,对《列子》的研究论著直如凤毛麟角。古人的研究多着眼于考辨其书真伪,今人虽转而注重此书的思想内容,但研究成果多见于各种中国哲学通史或断代史中的有关章节,或以论文形式散见于各种学术刊物中,成书者寥寥无几 。究其原因,盖古《列子》书早已亡佚 ,今本《列子》乃由东晋张湛整理作注后方始流传于世,而自唐代柳宗元的《辨列子》开始,不断有学者怀疑此书的真实性,至疑古成风的二十世纪,学界主流基本认定此书系晋人伪作,致使不少学者对其评价甚低 ,遑论深入研究。

 

  今本《列子》 共八篇,篇数与《汉书•艺文志》所载同。附有刘向叙录,记载全书篇目为:“天瑞第一,黄帝第二,周穆王第三,仲尼第四(一曰极智),汤问第五,力命第六,杨朱第七(一曰达生),说符第八” ,与正文同。但刘向叙录中称列子为郑缪公时人,而《列子》书记载有许多晚于郑缪公数百年之事,所以柳宗元首先对此篇叙录产生怀疑,并认为《列子》“其书亦多增窜非其实” ,遂开怀疑《列子》真伪之先河。此后历代均有学者提出新的证据,对《列子》的成书年代进行质疑。归纳起来,大致有三个方面的疑点:

 

  (一)《列子》书中与《庄子》同者有十七章之多(该数字引自高似孙《子略》),又有多处与其他晚出书籍如《易纬•乾凿度》、《山海经》等相同,令人怀疑《列子》乃后人荟萃众书而成;

 

  (二)书中多言列子身后乃至秦、汉、魏之事,如海外三山之名始于秦代(参见马叙伦《列子伪书考》),“儒生是秦以后的称呼”(刘汝霖《周秦诸子考》),“西域之名始于汉武”(黄震《黄氏日钞》),“六马为天子大驾,盖出于秦汉君之侈……《汤问》篇言泰豆教造父御六辔而不乱……此非周人语也”(姚鼐《跋列子》),“此书以黄帝孔子并称圣人,则又出于二汉圣学昌明之后”(俞正燮《癸巳存稿》),以及《汤问》篇记载王子不信火浣布、切玉刀,此皆魏文帝之事(此事别书多有记载,如《抱朴子•内篇》),等等。足可证《列子》非战国人所作。

 

  (三)书中多处言论与佛家之说乃至佛经故事暗合。如《周穆王》篇记载周穆王时“西方有化人来”,《仲尼》篇孔子称西方有圣人,似乎皆暗指佛;又有《天瑞》篇林类曰“死于是者,安知不生于彼”,此则暗袭佛家轮回说;更有季羡林考证《汤问》篇中偃师献技的故事与西晋竺法护所译《生经》中《佛说国王五人经》第二十四里的机关木人故事相同 。据此,则《列子》当成书于西晋之后。
综上所述,《列子》成书于晋代的可能性极大,故本文亦取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