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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的有無、動靜及體用觀 -- 陳鼓應 教授
     
 

老子的有無、動靜及體用觀

 

 


                                                  中華民國道家學術研究會榮譽理事長
中國文化大學哲學系 陳鼓應 教授

 

 

 

【摘  要】

       老子的哲學思想以道論為核心,其義涵涉及到萬物生成本原、存在本體以及人生價值等方面。構成老子哲學體系的重要範疇如有無、動靜、體用都包含道與現象界兩個層面。在有無問題上,老子將有、無提升為本體論的最高範疇;在動靜觀方面,老子一方面展現動中之靜的形上思維,同時提出動靜相養戒躁主靜的人生觀與政治主張;最後,老子隱含性地提出了道的體用問題。

 

【關鍵字】 道論;有無;體用;動靜
 
     

       西元前6世紀,正值春秋末葉,孔子承先啟後地發揚殷周以來的宗法倫理思想,成為中國文化史上空前絕後的劃時代人物,同時代的老子,則在哲學理論上有著前所未有的創建,揭開了古典中國“哲學突破”的序幕。老子的哲學思想以道論為其核心,其義涵涉及了萬物生成本原、存在本體,以及人生價值等層面。在哲學範疇上,則論及了有無、動靜,虛實等問題。本文乃就其中的有無、動靜以及體用觀點進行闡釋,以彰顯老子哲學思想的理論特色。


 
一、有無觀

  

       有、無成為哲學史上的一對關係範疇始於老子。通行本《老子》還將有、無這對範疇,形成二個重要命題:一是“有無相生”,一是“有生於無”。

 

       老子這位中國哲學的創始者,將有、無提升為本體論的最高範疇,同時也讓有、無成為宇宙論中不可或缺的概念。

 

       老子之前的思想家,都用心在天地萬物的範圍內探討問題。到了老子,才開闢道的世界,對物的領域,提供一套系統性的理論說明。他將“”、“”之同一語言符號使用到道與物的不同層次,這導致了後人的不同解讀,也產生了後人有意或無意的曲解。

 

       所以我們首先要弄清楚老子道體的有、無,和現象界使用有、無的層次之分,前者可以《第一章》為例,後者則以《第十一章》為例。《第一章》言:“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此處“有”、“無”乃論及作為萬物本原的道之不同面向。道是無形無限的,因此是“無”,而無形之道是實存的,因而是“有”。此章之有、無乃就道體的層面而言。

 

       至於《十一章》所言:“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則是就現象界層面來談有無之相互依待的關係。對此,老子另外以“有無相生”一命題來表現。“有無相生”從相反相成的觀點,間接呈現出老子的整體觀與和諧觀。

 

       在有、無問題上,通行本《四十二章》與郭店簡本有不同的文義。郭店簡本為“天下之物,生於有、生於無”,有、無乃共同指稱道體,可能較接近祖本,且和《第一章》的有、無義涵相通。至於通行本“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之說,多一“有”字可能為後人添益。然而通行本已流傳兩千餘年,從魏晉至宋明已順著通行本“有生於無”之說而不斷作出闡釋,等於是在有、無問題上,形成了一段漫長的誤讀的哲學史。若按通行本“有生於無”之說,“有”近乎《恒先》所言的“有”,是無形之道向下落實到有形之物的仲介。因此,“有”非萬有之有
 

 

二、動靜觀

 

       老子的動靜觀亦可分道體與現象界兩層面來談。就道體層面而言,老子一方面認為道體是恒動的①,所謂“反者道之動”(《四十章》)、“周行而不殆”(《二十五章》);另方面,老子又以“”、“”等來強調道在變動性中的穩定性基礎,以及變動中的法則。例如《十六章》言:“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說明道體的動中之靜。

 

       老子關於道體之動及歸根曰靜的觀點,乃是作為現象界“動靜相養”之說的伏筆。《十五章》說:“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即由道體的動中之靜,延伸至人生層面而闡明動靜相養之論。老子的動靜相養說,進一步延續到黃老思想中。如在《黃帝四經》中,《果童》言:“靜作相養”,《姓爭》雲:“靜作得時”等,正是老子動靜相養說的呼應與引申。

 

       至於在現象界層面,除了人生層面的動靜相養說,老子也依循著“反者道之動”,強調天地之間虛和動的關係。如《第五章》言:“虛而不屈,動而愈出”,言萬物在虛空中流動不已。另外在人生層面,因老子生活在大動亂時代,故在動靜相養中又戒躁而主靜。如《四十五章》言:“清靜為天下正”,《二十六章》言:“靜為躁君”,皆闡明主靜戒躁之說。老子言“為道日損”(《四十八章》),由減損成見、貪欲以達寧靜致遠。老子這主靜無為之論,承《易•無妄》卦無妄動之義而來,進而啟發了後代政治上避免擾民的觀點。而在宋明理學中,從政治到人生都離不開老子主靜這空谷足音之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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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體用觀

 

       司馬談論道家“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揭出“”、“”對舉之關係範疇,至王弼始將“”、“”對舉。王弼“體”、“用”對舉,或即由“本”、“用”觀念轉化而來。司馬談“以虛無為本”之“本”,即莊子所謂的“本根”,乃喻道體。“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之說則可溯源至老子。

 

       《老子•第四章》言:“道沖,而用之或不盈”,這是描述道體之虛狀及其作用之無窮。老子多處隱含性地談到道的體、用。如《四十章》言:“弱者道之用”,談到了道的作用。《四十五章》言:“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沖,其用不窮”,正說到了道的體、用問題。除了在道的層面論及體、用問題,老子也在現象界層面談到體、用問題。《十一章》言:“當其無,有車之用”,則在事物的具體作用層面談到“用”。

 

       老子未顯題化地論及體、用問題,至王弼始發展為顯明性的關係範疇。王弼將老子隱含性的關於體、用觀點二分為道體、物用——以無為體,以有為用。最具代表性者乃《老子•三十八章注》言:“雖聖德業大,富有萬物,由各得其德,雖貴,以無為用,不能舍無以為體也。”天地萬物都是以無為用,又是以無為體。王弼的有無、本末、體用觀點,雖在魏晉與隋唐時期玄、佛之學中皆有進一步發展,但是仍以程頤的“體用一源”說之直承王弼最受注視。而歷代談體用論者,也不能不追溯到王弼玄學的影響。

 

 

四、結論

 

       老子的有無、動靜、體用等觀點各含道與現象界二層面,在有無問題上,現象界層面的“有無相生”說,表現了老子相反相成的辯證思維;而在道層面的有、無,本在指稱道體既無限無形又真實存在的兩個面向,不過在通行本“有生於無”的命題中,隨著王弼以“無”指稱形上之道,而以“有”指稱現象萬有,再歷經隋唐、宋明的因襲闡釋,於是在有、無問題上形成了一部漫長的誤讀的哲學史。

 

       在動靜觀方面,老子一方面由道的層次展現動中之靜的形上思維,同時以此為伏筆,延伸到現象層面而提出動靜相養、戒躁主靜的人生觀與政治主張。至於體用觀方面,老子隱含性地提出道的體、用問題,其後由王弼加以顯題化,而提出“以無為體”、“以無為用”等重要命題,並在北宋理學家程頤“體用一源”的說法中,得到進一步的闡發。


 
本文選自: 《華中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 2005年11月。

 

陳鼓應教授近照

左起為:曾仕強教授、成中英校長、李亨利總會長、陳鼓應教授

2012年國學與經營管理學術國際研討會期間留影於台大亨利國學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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